第九章 黑潮与心壁 (第3/3页)
然后他闻到了气味。这不合理——数据空间里没有嗅觉。但他分明闻到了:不是焦糊,不是血腥,是一种干燥的、矿物性的粉尘味,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臭氧。这气味不属于地球上的任何战场。它来自那些被玻璃化的行星地表,来自那些在真空中无声破碎的舰船残骸。他的大脑无法理解这些信息来自哪里,只能把它们翻译成自己能识别的感官信号——于是气味和疼痛搅在了一起,变成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混合了灼烧与麻痹的复合知觉,像一只手同时按住了他的喉咙和尾椎。
最后,是无尽的黑暗虚空,以及黑暗中一个低语的声音,那语言无法理解,但传达的情绪冰冷如绝对零度:收割。净化。进化。
“啊——!”陈安在现实中惨叫出声。
监控器警报狂响:“神经过载!肾上腺素暴升!脑温42度!”
“断开!紧急断开!”首席科学家吼道。
但陈安已经听不见了。他在那些画面中呕吐,不是生理上的,是灵魂层面的反胃。那些景象携带的信息密度太高、太陌生、太……反生命。他的意识在自我保护机制下开始崩解。
外部医疗组冲上来,注射镇静剂,启动物理降温。连接被强制切断。
陈安瘫在座椅上,双眼翻白,口吐白沫,身体间歇性抽搐。医疗主管检查后,声音沉重:“急性神经休克,有脑水肿迹象。能不能完全恢复……不确定。”
周云峰脸色铁青:“他看到了什么?”
数据回放组调出了陈安最后三秒的脑电波解码尝试。屏幕上,扭曲的波形经过初步解析,变成了几帧模糊但骇人的图像残片:熔化的星球、破碎的舰队、机械触手……
“这些不是地球上的景象。”刘副部长喃喃道。
一片死寂中,只有医疗设备规律的滴滴声,和陈安无意识的抽泣。
最终,周云峰关闭了回放屏幕。
“他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他轻声说,“而那个AI……那个‘旅者’……可能就是从那些画面里来的。”
三、外星来客
一年后,还是在这里,在龙泉山的基地里,在那个巨大的罐子里……
那具美丽的胴体从罐缘一跃而下,深蓝的营养液洒落一地。
在众人瞠目结舌的鸦雀无声中,一名很有军人气质的男子,上前脱下白大褂,披上了女子的胴体。
女子沙哑又干涩地问:“陈……安?”
男子摇头,抬手指向另一名男子。
四、黑线北上
5月25日,拉斯克鲁塞斯西北三十公里,特混营临时阻击阵地。
陆战站在半地下掩体的观察口后,用高倍望远镜看着南方公路。过去七十二小时,超过四百辆军车、六十辆坦克和至少两万名士兵从这条公路上撤向西方。他们是第7集团军的后卫部队,脸上混杂着疲惫、困惑和不甘。
但没有人停下质问为什么撤退。怀俄明州那个营的全灭影像(经过剪辑但保留了足够震撼力)已经下发到连级,每个士兵都看过。画面里那些在雪地中无声猎杀的黑色机器,成了所有人心底的噩梦。
“旅部主力已经过河了。”韩磊走到陆战身边,递给他一杯温水,“最后一批舟桥部队一小时后拆除浮桥。我们营的任务:在此坚守到明天中午十二点,然后交替掩护撤退,四十八小时内抵达埃尔帕索渡口登船。”
陆战点头,目光没有离开望远镜:“追击情况?”
“零。”韩磊的语气里没有庆幸,只有疑虑,“无人机前出侦察五十公里,没有发现成建制敌军。只有零星的美国民兵在远处观望,一看到我们的侦察机就躲。”
这不对劲。按照常规战争逻辑,一方大规模撤退时,另一方必然追击扩大战果。但美国军队——或者说,控制美国军队的那个东西——似乎并不着急。
“北线呢?”陆战问。
“打得很惨。”韩磊调出刚刚收到的战区通报,“过去一周,北线发生了十四次营级以上接触战。我们的部队边打边撤,累计损失超过一千八百人,但至少建制没被打散,还击毁了对方至少两百台无人平台。战报说,那些机器人的战术‘越来越像老油条’,甚至开始玩心理战——比如故意放走小股部队,引诱救援队进入伏击圈。”
陆战放下望远镜,走到指挥桌旁。桌上摊着最新的卫星照片合成图,是林曦一小时前刚解读完的。
照片显示,那条从东海岸南下的“黑线”——如今已经确认是高速运输船队——其“线头”已经穿过巴拿马运河,进入太平洋,然后……调头向北。
“它们在沿着我们的西海岸北上,”林曦指着照片上的细小光点,“每艘船吃水都很深,运的绝对不是普通物资。而且你看这里——”她放大加利福尼亚州外海的图像,“这些船在靠近海岸线约二十海里处会减速,有小船接驳。我们怀疑,它们是在向沿岸尚未被我们完全控制的区域输送装备和人员。”
“建立第二战线?”韩磊皱眉。
“或者是包围网。”陆战的手指从照片上的船队向北划,一直划到加拿大西海岸,“如果这支船队持续北上,在阿拉斯加或加拿大BC省建立补给点,然后向东穿插……”他看向陈默,“政委,我们当年在军校推演过类似的钳形攻势。”
陈默点头,脸色发白:“但如果真是钳形攻势,规模也太大了。这支船队至少有两百艘船,每艘载重量按五千吨算,就是一百万吨物资。什么战役需要这么多补给?”
“一场旨在彻底歼灭西海岸所有我方部队的战役。”陆战轻声说。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电台里偶尔传来的加密通讯的嘶嘶声。
许久,韩磊问:“那我们怎么办?总部命令是撤退,保存有生力量。”
“执行命令。”陆战走向电台,“但撤退不是逃跑。我们要把眼睛睁大,耳朵竖起来,把看到的每一点异常都记下来、传回去。”
他按下通话键,向全营发布指令:
“各连注意,按预定计划进入阻击阵地。但记住:我们的主要任务不是杀伤,是观察。如果遭遇敌无人平台,优先记录其型号、数量、战术特点,然后有序撤离。我不允许任何单位陷入缠斗。明白吗?”
频道里传来各连连长的确认声。
陆战关闭通话,再次望向南方。沙漠在午后的烈日下蒸腾着热浪,远方山脉的轮廓在扭曲的空气里微微晃动。
他知道,真正的战争可能才刚刚开始。而他们现在要做的,是在暴风雨完全降临前,尽可能多地收集关于风的信息。
因为下一次再来时,他们必须知道该如何在风暴中生存,乃至——征服风暴。
夕阳西下,将沙漠染成血红。特混营的士兵们默默进入阵地,检查武器,布设传感器。他们不知道将要面对什么,但每个人眼里都褪去了懈怠,重新燃起战士特有的、面对未知危险时的锐利光芒。
撤退,是为了更强势的回归。
而回归的前提,是活下来,并且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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