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银簪 (第3/3页)
一只手伸向窗户。窗帘被风吹起来一道缝——窗户开着一条窄窄的口子,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水腥味和腐烂的草叶气味。她走过去把窗户关上了。窗栓拧紧的那一瞬间,她看见院子里池塘的水面正一圈一圈地荡开波纹,像有什么东西刚从底下浮上来。
波纹的中心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像头发。在水面上漂着,慢慢地散开又聚拢。
她拉上窗帘,把沈澈抱回床上。他蜷在她怀里,哭声慢慢低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他的手指攥着她的睡衣领口,攥得指节发白,像怕她一松开就会消失。
妈妈,他埋在她胸口说,那个阿姨说她想回家。
哪个阿姨?
梳头的那个。沈澈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她说她困了。她说池塘底下好冷。她说——
他停了一下。沈念安感觉他的手松了松,然后重新攥紧。
她说让妈妈带她回家。
沈念安把沈澈放平,拉过被子盖住他。他翻了个身,面朝墙,肩膀还在轻轻抽动。她坐在床边,左手搭在被子上。暗斑隔着棉布贴着他的后背,她能感觉到它在微微发烫,烫得像要渗进棉布里。
她把手拿开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沈静秋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碗药,药还温着,热气细细地从碗口往上飘。她没有进来,只是把碗放在门框边的矮柜上,然后退了一步,站在走廊的暗处。
喝了就睡。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沈念安看了那碗药很久。暗红的汤面上浮着草末,沉底的半透明碎屑已经静下去了,贴着碗底。她伸手端过来,这次没有犹豫,一口气喝完了。苦涩的液体灌进喉咙的时候她手背上的暗斑猛地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一样,黑色的纹路瞬间变淡了几分,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她把空碗放回矮柜上。碗底磕在木头台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嗒。
她躺下来,躺在沈澈旁边。孩子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而柔软,温热的一团靠在她的身侧。她的左手搭在自己的肚子上,暗斑安静地贴在睡衣外面,不再跳了。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池塘的水面,水里浮上来的那张脸,那双睁得很大的眼睛,嘴唇张合时无声的带我走。还有沈静秋没说完的那句话——凌晨的时候你醒了,睁开眼睛,对我笑了一下。你笑的时候,我看见你的眼睛里——
她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她的左手手心那枚不属于她的斗纹,正微微发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翻了个身,准备起身。
她把左手举到眼前。灯光从走廊渗进来的窄窄一条照亮了她的掌心。虎口旁边的那枚斗纹正在变——它比刚才更清晰了,指纹的纹路一根一根凸起来,像刚被按下去的手印。
她捏了捏自己的手掌。那枚纹路没有消失。它在皮肤底下,正在慢慢饱满起来,从一个印痕变成一个凸起,像一粒埋进皮肤的种子开始发芽。
她把手攥成拳头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窗外的池塘里,水波轻轻荡着。荡到第三圈的时候,一根黑色的发丝从水底浮上来,贴着水面慢慢漂向岸边。漂到石沿旁边,停住了。
像是有人在底下托着它。
像是有人在等她低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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