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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 三个问题 (第3/3页)

不像他,太轻了,太像大人哄孩子时的力道。

    大姨说。沈澈的声音忽然变了一个调,低了半度,绵了一点,像隔了一层水在说话。她说你不知道没关系。她说那第三个问题你答对了就行。

    第三个问题——

    第三个问题你为什么不记得她。你为什么不记得她。你为什么不记得她。沈澈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他的眼睛忽然对不上焦了,瞳孔散了半秒又重新聚起来,聚起来的时候里面湿漉漉的,像刚哭过。她问你为什么不记得她。她说她每天都在等你。她说池塘底下好冷。

    沈念安把沈澈抱进怀里。孩子小小的身体靠在她胸口,温热的一团。她抱着他坐在地毯上,后背抵着沙发底座,下巴搁在孩子的头顶。左臂的纱布蹭着沈澈的衣服,伤口在痂皮下隐隐发疼。

    她闭上眼睛。左手虎口的斗纹在发烫,烫得像有人拿一根针抵着那个螺旋中心往上推。她感觉得到那枚纹路在变大,从绿豆大变成黄豆大,从黄豆大变成拇指盖大,螺旋一圈一圈地撑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那个圈口里钻出来。

    妈妈。沈澈的声音埋在她胸口闷闷的。大姨哭了。

    她没有哭。沈念安说。

    她哭了。沈澈的耳朵贴着她的胸骨,声音传上来震着她的皮肤。她说她等了三十多年。她说她每天都在等妈妈来问她这三个问题。她等到了。所以她哭了。

    沈念安松开沈澈,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虎口。那枚斗纹已经膨胀到硬币大小,螺旋中心凸起一颗米粒大小的凸点,像一只眼睛正在从她的皮肉底下往外鼓。她用右手拇指按了一下那个凸点,指尖传来的触感是软的、温的、有脉搏的。

    澈澈,她说,你告诉大姨。第三个问题妈妈现在回答不了。但妈妈会回答她。让她等我。

    沈澈抬头看她。孩子脸上的泪痕还在,嘴角两边湿漉漉的,但他笑了笑。那笑容不对劲——嘴角弯的幅度太标准了,像有人在他脸上调整好了角度。

    她说好。沈澈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又变了调,低低的,含着一口水似的那种黏。她说她等你。她说你答对了她就不梳头了。她说你答不对,她就一直梳一直梳,梳到你也坐进水里,陪她一起梳。

    说完沈澈打了个嗝。他的眼睛眨了眨,瞳孔对焦了,里面的水汽散了,重新变成六岁孩子的那种透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她。

    妈妈,我饿了。

    沈念安盯着他看了两秒。那层别人的表情已经从孩子脸上褪干净了,只剩下腮帮子上两团浅浅的泪痕提醒她刚才发生的事。

    沈念安把他的腿摆正,从卧室拿了毯子盖在他身上。她站在沙发旁边看了他很久,直到他的呼吸平稳下来,嘴角挂着一粒米没咽下去。

    然后她转身走到窗台前,把那只搪瓷缸拿起来翻过来看。缸底用黑笔写着一行字,被水泡过,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第三个问题等你老了再答。

    沈念安的手指从缸沿滑到缸底,触到那几个字的凹陷时,她左臂纱布底下的灰色旧痕忽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像有什么东西在疤痕底下猛地翻了个身。

    搪瓷缸在她手里晃了一下,缸壁上最后一点水珠被震落,滴在地板上,嗒的一声。

    她低头看地板上的那滴水。水滴正在慢慢变形——从圆形拉成长形,从长形拉成一条线,那条线正在往墙角的方向爬。像活的。

    沈念安一脚踩上去。水滴在她鞋底碎开了,渗进地砖缝里不见了。

    窗外不知哪户人家在放音乐,声音远远的、细细的,旋律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她听着那调子,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是那首摇篮曲。

    从池塘底下传上来的那个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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