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省城求路 (第1/3页)
陆建设去省城那天,天还没亮。
田秀芹比他起得更早。灶台上的粥已经熬好了,稠稠的,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在煤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把昨天烙的杂面饼用干布包好,又从腌菜坛子里夹了几筷子萝卜条,拿油纸裹紧,一起塞进他那个人造革的旧提包里。提包拉链坏了半截,她用一根橡皮筋扎住口,试了试松紧——太松了,跑起来会散,她又加了一根。做完这些她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那个提包,确认它还能撑过这一趟远门,然后转身去检查他衬衫口袋里的车票。
“钱在夹层里。”她背对着他,手上的活没停,语气跟平时安排车间里的活计一样——不紧不慢,但每件事都落到位,“车票我给你放在衬衫口袋里了,到了省城先找住的地方,别心疼钱住车站候车室——你那腰在深圳工地上落下的毛病,睡硬地板一宿都缓不过来。年轻时候不觉得,上了年纪就知道厉害了。”
陆建设坐在门槛上喝粥,腿上搁着一匹用粗布裹紧的面料试样。门槛是老槐木的,被他坐了十几年,中间已经凹下去一块光滑的弧度,刚好贴合他的身形。粥是田秀芹天不亮就起来熬的,米粒煮得烂烂的,里面搁了红枣和姜丝——红枣是婆婆秋天晒的,姜是隔壁张寡妇送的老姜,说驱寒最好。他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暖烘烘地散开。
那匹面料试样是他用厂里剩余的低支棉纱和本地野麻纤维混纺出来的新东西——耐磨、透气、成本比纯棉布低两成。他在师父郑传福的笔记里见过类似的配方,老郑管它叫“穷人的功能性面料”,旁边用红笔画了三道杠,注了一行小字:“此配方成本极低,适合工装劳保用途。若能解决缩水率问题,市场前景可观。”这匹试样他在车间里蹲了三天才调出稳定的参数,失败了不下二十回——棉麻混纺的难点在于两种纤维的缩水率不一样,水温一变化布面就起皱。他试了七八种不同的预处理方法,最后用温水浸泡加冷风定型的土办法才把缩水率压到了百分之二以内。布面粗粝但匀净,手摸上去有一种砂纸般的细密阻力,用力一扯纹丝不动。
这次去省城,他就是想拿这匹布去找销路。矿务局和崔老板的订单虽然稳定,但国内市场就那么大,要想真正打开局面,得往省城走。赵春山跟他提过,省城的劳保用品批发集中在城西的工业品市场,做工地劳保服的、做厂矿工作服的、做学校校服加工的都在那一带拿货。陆记的混纺工装布如果能把耐磨性和成本这两张牌打好,在那地方应该有戏。
“听到了没有?”田秀芹回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抹布停在灶台边缘。
“听到了。”他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把碗放进灶台上的水盆里,“住旅社,不睡候车室。”
田秀芹走过来,伸手整了整他衬衫的领子。那件衬衫是她去年在供销社买的处理品,领口的衬布洗了太多回已经软塌塌的了,怎么整都挺不起来,像一片被风吹久了的老树叶。她又用手掌压了压他的肩膀——他比以前瘦了,肩胛骨的棱角隔着布料都能摸到,锁骨上方凹进去两个深坑。这几个月填周明远留下的窟窿,他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有时候在车间里蹲着修机器,蹲着蹲着就靠着机器外壳睡着了。
“那匹布能卖就卖,卖不掉就带回来。”她收回手,把抹布搭在灶台边上,“别跟人赔笑脸。咱们的东西好,用不着求人。你爹当年三袋红薯干换纺车的时候也没求过人——他把粮食往刘老三面前一放,说‘换了’,就完了。”
陆建设看着她。她比他矮大半个头,说话的时候要仰着脸,但那股子不卑不亢的劲头让她看起来一点都不矮。她嫁进陆家这些年,从窑洞住到砖房,从手摇纺车看到半自动织布机,从来没见过她对谁低声下气过。婆婆教出来的儿媳妇,骨子里是一样的硬气。
“知道了。”他把提包挎上肩膀,那匹布料夹在腋下,出了门。
走到村口时天边才泛起一线灰白,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拿淡墨轻轻扫了一笔。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簌簌响,有几片枯黄的叶子被风卷下来,打着旋落在土路上。树底下空荡荡的,只有一条土路往远处延伸,被晨露打得微潮,踩上去微微发软。他回头看了一眼——厂房的轮廓还隐在灰蓝色的天光里,只有车间门口那盏灯孤零零地亮着。灯下站了个人,太远了看不清脸,但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他认得——深蓝色,肩膀处褪色褪得发白,是田秀芹嫁进陆家那年做的,穿了这么多年,补丁打了七八处,她一直没舍得换。
田秀芹。她站在灯下,手里还攥着那条擦灶台的抹布,就那么看着他,没有招手,也没有喊话。她是那种从来不在人前掉泪的女人,但她会在天不亮的时候起来熬粥、检查车票、往提包里塞腌萝卜。她表达关心的方式是把所有琐碎的小事都做在前头,让你出门的时候无话可说,也无需回头。
陆建设转过身继续走。他把腋下的布料夹得更紧了些,布料和身体之间没有一丝空隙。脚下的土路渐渐由潮湿变得干燥,太阳从东边山梁上冒出头来,把整片黄土塬染成金红色。
省城长途汽车站比他三年前来时更乱了。广场上到处是扛着编织袋的民工、拉客的三轮车夫、举着纸牌接人的小旅馆伙计。一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把炉子支在候车室门口,热气混着汽车的柴油尾气,熏得人眼睛发酸。炉子是用废油桶改的,上面搁着一口黑漆漆的铝锅,茶叶蛋在酱色的汤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有人在跟拉客的三轮车夫讨价还价,有个小孩蹲在墙角哭,他娘蹲在旁边拿袖子给他擦脸,嘴里说着“别哭了别哭了马上就到了”。
陆建设在车站旁边的巷子里找了家旅社——五毛钱一晚,六人间,铁架高低床,被褥上有股潮乎乎的肥皂味,枕头芯子是稻草的,一动就沙沙响。他把提包和布料锁进床头那个带豁口的铁皮柜里,钥匙揣进裤兜,站在走廊尽头的水房里用凉水洗了把脸。水龙头关不紧,水珠一滴一滴地砸在瓷盆里,在安静的走廊里听起来格外清晰。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窝下的阴影比几个月前更重了,颧骨凸出来,下巴上的胡茬从昨天早上到现在没刮,冒出一片青黑。他拿手沾了水把头发往后拢了拢,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他来省城只有一个目的——劳保用品批发市场。
这个市场在城西,是他从赵春山那里打听到的。赵春山说省城的劳保用品批发集中在城西的工业品市场,做工地劳保服的、做厂矿工作服的、做学校校服加工的都在那一带拿货。但赵春山也说了,那个市场门槛不低——能在那里站住脚的供货商,要么是省城本地的大厂,要么是有多年合作关系的固定渠道。一个从红石县来的生面孔,想在那里打开局面,不是光靠布好就行的。
陆建设到了市场门口,站住脚看了一会儿。市场比他想象的大。几条街连成一片,两边全是批发店铺,卷帘门一家挨着一家,门口堆着成捆的帆布、成摞的劳保手套、用铁丝串成一排的安全帽。空气里有股帆布和橡胶混在一起的味儿,还有从街角小吃摊飘过来的炸油条的香气。送货的三轮车在窄巷子里穿来穿去,车夫按着铃铛吆喝着“让一让让一让”,有辆三轮车从他身边擦过去,车斗里的安全帽颠掉了一个,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被后面的人一脚踢到了路边。
他整了整腋下的布料,走进了第一家店。
陆建设沿着街道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把布料试样递上去。
大部分店主只翻一翻就还给他。有的还客气些,说“布看着还行,但我们有固定的供货商了”;有的连客气都省了,直接摆摆手说“不要不要”;有的把他当成了来推销劣质布的二道贩子,连看都不看就让他走。
“布太粗了,做不了工装。”一个穿着皮围裙的中年男人把试样扔回他手里,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我们有固定的供货商,不好意思。”一个戴眼镜的老头把试样推回来,低头继续看他的账本。
“你哪儿的?红石县?没听说过。”一个年轻伙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双沾了灰的解放鞋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陆建设把布收回来,说声“打扰了”,走向下一家。他的语气始终是一样的——不卑不亢,不恼不怒。被拒绝一次,他就把试样重新叠好,把被翻乱的布面用手掌抚平,然后推开下一扇门。试样在他手里被递出去又收回来,反复了不下几十次,布面被摸得有些发毛了,但他每次叠布的时候还是跟第一次一样仔细——先把布面抚平,再对角叠齐,最后用手掌压一下折痕。
他走了整整一天。从市场东头走到西头,从早上八点走到下午五点。脚上那双解放鞋的鞋底磨薄了一层,左脚大拇指的位置已经能感觉到地面的硬度和温度,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微热的铁板上。中午他在路边买了两个馒头,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吃了。水是早上在旅社灌的自来水,有股漂白粉的味道,但他太渴了,三口两口就喝了大半壶。吃完他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歇了一会儿,看着街上人来人往——那些人大包小包地扛着货,有说有笑,有的在讨价还价争得面红耳赤,有的三三两两蹲在墙角抽烟。没有人注意到路边坐着一个从红石县来的乡下人,怀里抱着一匹用粗布裹紧的面料。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那匹试样重新夹好,继续走向下一家。那匹试样在他腋下被汗浸得微微发潮,他时不时换一边夹着,怕同一个位置的布料被汗水洇出印子。走了几步他发现右脚的鞋底也快磨穿了,脚后跟的位置已经能感觉到地面的凉意。他在心里记了一笔:回去的时候得买双新鞋,或者让秀芹给他纳双新的鞋垫。上次她纳的那双已经磨得薄如纸了,他一直没舍得换。
傍晚时他走到了市场最西头的一家店铺门口。门脸不大,卷帘门只拉了半截,里面亮着日光灯。店铺招牌上的字掉了漆,只能认出一个“利”字——也许是“胜利”,也许是“利民”,看不出来了。门口没有堆货,地面扫得干干净净,门框上挂着几块不同颜色的工装布样品,按颜色深浅排成一列。他弯腰钻进去,看见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短发,戴一副老花镜,正在拿计算器算账。女人身后堆着成摞的工装成品,墙上挂着各种面料的色卡,一张一张用图钉钉得整整齐齐,每张色卡旁边都贴着标签,上面写着面料编号和价格。
“打扰了,”陆建设把试样从布套里取出来,铺在柜台上。布套是他用厂里裁下来的废布头缝的,针脚粗粗大大的,但结实。他把布料展开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我是红石县陆记纺织的,这是我们厂新开发的混纺工装布,棉麻混纺,耐磨性比纯棉布好,价格便宜两成。想问问您这边有没有兴趣。”
女人从计算器上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但看得很全——从他沾着灰的解放鞋扫到他肩上挎着的旧提包,从他磨得发白的衬衫领口扫到他眼窝下那两团青灰的阴影,然后落在那匹粗布上。她没说话,伸手把布料拿过来,先在灯下看了看纹路——她把布举到跟眼睛平齐的位置,对着日光灯管慢慢转动角度,看纱线的粗细和排列是否均匀。然后她用手指捻了捻纱线——不是随便捻一下,而是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一根纱线来回搓了好几下,感受它的弹性和韧性。最后她扯了一根纱在指间来回搓了几下,又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棉麻混纺的布料有一股特有的草木气息,是化纤面料没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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