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三章  省城求路  陆记商族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简介

    第十三章  省城求路 (第2/3页)



    “棉麻比例?”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棉六麻四。麻是本地的野麻,纤维短但韧性好,混纺之后耐磨性是纯棉的三倍。”陆建设从提包里掏出一叠检测报告——不是专业检测机构的,是他自己在车间里做的,手写的表格,每页都签了名、标了日期,有些页面还沾了机油的黑印子。他把报告摊在柜台上,一页一页地翻给她看,“缩水率我做过二十次水洗测试,数据都在这里。每批布出厂之前都做抽检。如果出了质量问题,责任我全担。”

    女人摘下老花镜,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把剪刀。剪刀是裁缝用的那种大剪子,刀刃磨得锃亮,手柄上缠着防滑的布条。她剪了一小块布边下来,放在旁边的水盆里浸了浸——水盆是搪瓷的,盆底印着褪了色的牡丹花图案——然后捞出来拧干,对着灯看缩水率。她的动作很快,剪布、浸水、拧干、对光看,没有多余步骤,一看就是验了十几年布的人。她拧干布角的时候用的不是蛮力,而是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布边轻轻一捻,把多余的水分挤掉但又不伤布面纤维。

    “价格?”

    陆建设报了个数。女人听完,眉毛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陆建设看见了——不是惊讶,是一种“这个价倒还公道”的确认。她低头看了看那块浸过水的布角,用手指在上面按了按,看着水分从布面渗透到柜台玻璃上形成一小片雾气。那片雾气慢慢扩散,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你这个价,比我现在用的纯棉工装布便宜不少。”她把那块浸过水的布角摊在柜台上,用手指抚平上面的褶皱,“耐磨性你说的我信——手感在这里。我做工装布批发十几年,什么布什么成分我一摸就知道,蒙不了我。但你得保证缩水率稳定、批次之间没有色差。我这边供的是矿务局和建筑公司,出了质量问题要赔的。不是赔钱就完了——赔了钱还得丢客户,丢一个客户比丢十笔生意还严重。”

    “缩水率我做过二十次水洗测试,数据我都带来了。每批布出厂之前都做抽检。如果出了质量问题,责任我全担。”陆建设把检测报告往她面前推了推,“我可以在合同里注明——不达标的全额退货,运费我出。”

    女人拿起那叠报告翻了翻。手写的,字不好看,有些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但每页的数据都清楚——测试日期、批次编号、水洗次数、缩率变化。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红笔画了条线,线下面是结论:“本批产品经二十次水洗测试,缩水率稳定在百分之二以内。”字迹比其他页更用力,像是在写下这个结论之前反复确认了很多遍。

    她把报告合上,重新戴上老花镜,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印好的合同。合同是制式的,条款都是印刷体,只在数量、价格、交货日期几栏留了空。她拿起圆珠笔在空白处填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一边写一边说:“第一批五十匹,一个月内交货。质量按你报告上的标准来,不达标的我退回去。价格按你说的,货到付款,不打预付款——别觉得我不讲情面,这是规矩。新供货商头三批都不打预付款,三批之后如果质量稳定,可以谈。你做不做?”

    “做。”陆建设接过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合同的速度很慢,一行一行地往下读,嘴唇微微翕动着默念条款。看完之后他在乙方栏签了“陆记纺织 陆建设”七个字。他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把纸划出了凹痕,尤其是“陆”字的最后一捺,拉得很长,像是要把所有的决心都写进这一笔里。

    女人接过合同也签了字,盖上公章。公章落下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啪”的一声,红色的印泥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油光。她把顾客联撕下来递给他,他接过来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那块放“陆记”木板的位置旁边。合同纸还有些温热,贴着胸口,跟那块木板的凉意混在一起。

    “你叫陆建设?”女人站起来伸出一只手。她的手指粗短有力,指甲剪得干干净净,虎口处有常年拿剪刀磨出来的茧——那层茧让他觉得亲切,他认识的所有跟布料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手上都有这层茧。郑师傅有,他娘有,田秀芹也有。

    “我姓崔,这家店的老板。你要是真能做到你说的那个质量,这五十匹只是个开头。省城这边的工装布市场大得很,光城西这一片,一年就要走几千匹。你要是能站稳脚跟,后面有你忙的。”她顿了顿,摘下老花镜搁在合同上,“不过有一说一——你的布是好布,但你的销售方法太笨了。一家一家敲门,一百家里能有一家理你就不错了。以后有样品先寄给我,我帮你推。我在这个市场做了十几年,比你有面子。”

    陆建设握住她的手。崔老板的手干燥有力,握了一下就松开了,干脆利落,跟她验布的动作一样——不拖泥带水。

    回到旅社已经晚上八点了。六人间的另外五张床上多了三个人——两个扛大包的中年人已经睡了,呼噜打得此起彼伏,一个高一个低,像是在对山歌。还有个年轻人靠在床头看一本卷了边的武侠小说,封面上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只能隐约认出一个“剑”字。头顶那盏小灯泡把他的脸照得蜡黄,灯泡是十五瓦的,外面罩着一个积满灰尘的搪瓷灯罩,光线昏黄而有限,刚好照亮他面前那半页书。

    陆建设把提包锁进铁皮柜,又检查了一遍柜门上的锁扣——那个豁口比他中午走的时候好像又大了一点,他用手指捅了捅,确认锁扣还能咬合住。然后他坐在床沿上把那份合同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五十匹,按他的报价,这批货刨去原料和运费能净赚将近六百块。六百块不够填六万块的窟窿——连零头都不够——但这意味着一条新的路。不靠供销社,不靠贸易公司,不靠任何中间人,他自己把产品直接卖到了终端市场。这条路上没有周明远,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老关系”,只有他的布和用布的人。

    他把合同折好放回口袋,躺下来闭上了眼。铁架床的弹簧在他身下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高低床的上铺没有人,被褥卷成一团堆在床头。后背上那股白天走路攒下的酸胀感慢慢浮上来——从尾椎骨一直蔓延到后颈,两条腿的膝盖又酸又沉,左脚大拇指外侧磨出一个水泡,火辣辣地疼。他闭着眼,伸出手在黑暗里摸了摸那个水泡的位置,感觉到了皮肤下面那一包软软的液体。但他的心跳是稳的——不是兴奋,是一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吐出一口浊气的松快。像是扛了几个月的东西终于从肩上卸下了那么一点点,虽然剩下的分量依然很重,但至少证明了他还能扛。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一趟批发市场。这次不是送样,是摸底。他在市场里转了整整一上午,把各家店铺的工装布样品都看了看、摸了摸,把不同档次的面料价格记了个遍。他记价格的方式很特别——不用本子,全凭脑子,看一个价格就在心里默念三遍,念完了再去下一家。他发现市场里做中高端工装布的那几家,基本都是用省城本地一个大厂的货,品质好但价格高,一匹布批发价比他高出将近三成。做低端的几家用的是外省倒过来的杂牌布,价格便宜但缩水率不稳定,水洗两次就变形,有些布面上能明显看到跳线和结头。中间那一段——价格适中、质量靠谱的——是个空白。

    陆建设在那个空白处画了个圈。

    他还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市场里生意最好的那几家店,门口都挂着几块样品布,让客户随便摸、随便扯。生意冷清的那几家,样品都收在柜台里面,客户想看还得开口要。他想起崔老板店里墙上那些整整齐齐的色卡和门口挂着的工装布样品,心里暗暗记了一笔:以后厂里的样品册要做得更全、更好看,不能光靠一张嘴说。

    下午他坐上了回红石县的长途汽车。车在国道上颠簸了四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变成乡镇的平房,又从平房变成黄土塬上连绵的沟壑。他靠着车窗打了会儿盹,半梦半醒间脑子里一直在转着一件事——五十匹只是个开头,崔老板说了。但要接更大的订单,厂里的产能不够。停掉的那两条旧线必须重启,但重启就要招人,招人就要备原料,备原料就要预支现款。这是个连环套,每一步都需要钱,而他手头的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在心里把账重新算了一遍。算到第三遍的时候,车到站了。

    从镇上骑车回村还要大半个小时。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远远看见厂门口那盏灯还亮着——那是一盏两百瓦的白炽灯,挂在车间门口,每天晚上都是最后一个熄的。灯光在夜色里像一粒凝住了的萤火。院子里亮着灯,车间里机器还在转——两台主力机型的声音他隔着院墙就听出来了,稳的,没有杂音,梭子来回穿梭的节奏均匀而有力。他把自行车支在院门口,提包和布样夹在腋下走进堂屋。

    田秀芹坐在桌前算账,面前摊着几本单据。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先扫过他的脸——眼窝下的阴影比走的时候浅了一点,嘴角那道紧绷的线条松开了一些——然后落在他手里那个空了大半的布套上。布套瘪了,说明试样留在了省城。

    “成了?”她问。

    “成了。五十匹,一个月交货。”

    田秀芹放下笔,站起来去灶台前给他盛粥。她盛粥的动作跟平时一样——先拿勺子搅了搅锅底,把沉底的米粒翻上来,再从中间舀一满勺倒进碗里。但陆建设看到她拿勺子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那种压了很久之后突然松下来的抖,跟他签完合同之后手指的抖法一模一样。粥的热气氤氲在她脸上,把那一瞬间的表情模糊了,但她的眼角有一点亮光闪过,很快就没了。

    她把粥端到他面前,又从柜子里翻出两个咸鸭蛋——那是上回娘家人来带的,她一直留着没舍得吃。本来是留着等明远期末考试考好了再拿出来的,但今天她等不及了。她把鸭蛋磕开,蛋黄流油的切成两半,连壳放在小碟子里推到他面前。咸鸭蛋的壳是青白色的,灯光照在上面泛着微微的光泽,蛋黄沙沙的,油从切口处渗出来,染得蛋清边缘一圈金黄。

    “吃吧。”她说。

    陆建设低头喝粥。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米粒煮得烂烂的,咸鸭蛋的蛋黄沙沙的,油渗进粥里把米汤染成金黄色。他把整碗粥喝得干干净净,把鸭蛋壳里的蛋清都刮干净了。吃完了他把碗放下,从怀里掏出那份合同,摊在桌上。合同的纸张被他的体温焐得微热,边角有一些潮——是他腋下的汗水浸的。

    “崔老板是城西批发市场最大的几家工装布经销商之一,”他指着合同上的公章说,“她的客户主要是矿务局和建筑公司,对耐磨性和缩水率要求高,但对价格敏感。咱们的混纺布正好卡在这个位置上——质量比低端货好,价格比高端货便宜。”

    田秀芹拿起合同看了看。她识字不多——只上过两年扫盲班,认的字加起来不到一箩筐——但那几个关键数字她认得出:五十匹,单价,交货日期。她用手指点着那个单价,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成本——棉纱多少、麻纤维多少、人工多少、运费多少——然后抬头看他。

    “这批货净赚多少?”

    “六百左右。刨去运费,大概五百八。”

    五百八。田秀芹把这个数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不算多,但这只是第一批。如果崔老板那边的销路走得通,后续订单会跟着来。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如果一个月能稳定出一百匹给省城,加上赵春山那边的渠道,再加上王德胜的供销社和县百货商店,陆记的月销量可以恢复到周明远跑路之前的七成。七成不够把窟窿全填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