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识鼠寻踪 (第3/3页)
连晋眼里看到的,依旧是那袭朱红——那个散着发髻、倚在门框边上、对他露出从不曾对其他人露过的温柔的笑的白芊红。
他舔了一下嘴唇。
然后白芊红说了句让他嘴边的笑意一滞的话。
"今天一天,有件事你需要知道——更夫失踪了。"
连晋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凝在了嘴角。
更夫。
他心里某个角落里有一根极细极细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但他没有让那层波动浮到脸上。先发问。
"更夫——哪个更夫?"
"一个叫老杵的人。在废丘打了三十年更。前日寅时下值后便再没回过家。今天清早,一个一什之长找上门去才发现人已经失踪一天一夜了。现在县廷在查。"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份跟自己关系不大的公文内容。
可她的目光没有离开连晋的脸。
连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剑鞘——只是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还在身侧。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是稳的:"查得如何?"
"验传出入口查过了,没有出城记录。城里能访的人都访过了,没人见过他。"白芊红端起那盏已经彻底凉透的沃汤,抿了一口,搁回案上。"葛源推断多半是死了。活人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就消失。"
连晋的瞳孔极细微地收缩了一瞬。他垂下眼睑,像是在思考白芊红的话,又像是在想的别的什么事。片刻后,他抬起眼来,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惯常的温润笑容。
"这事与我们何干?"
要是旁人,他会气愤于为何不禀报于他——但如果是那个更夫的话……他觉得不如算了。
因为他还不想让更夫的尸体被人发现。
白芊红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英挺而虚伪的脸,看着他在嘴角维持的那个温润如玉的笑容。
然后她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面前案上那盏沃汤的碗沿上,语气平淡得像是一碗放凉了的白水。
"是没什么干系。但你起码还有我在县尉官房坐镇,听到了这个消息。"她微微顿了一下,把下一句话递出去的时候,语调里多了一丝极淡极淡的讽刺意味,"你知道吗——直到现在为止,韩沥还不知道这件事。今天一整天,无论是葛源还是谷筒,没有任何人找韩沥汇报过这件事。"
连晋的眉头拧了起来。
"那是他蠢。"他就一句话,语气里的不屑不加掩饰,"那是他无能。如果是我,我绝对要把这些架空我的县吏统统投诉开除了事!"
白芊红对此只能无话可讲——夏虫简直不可语冰。
韩沥在县寺里受到的尊敬,与连晋受到的尊敬,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就凭她拿的是韩沥的令史牌,而不是尉史职,葛源就没有对自己有过多看法可以看出来,本地老县吏真的给县令足够的面子。
这是你这个当了两天的县尉能做到的事情吗?能的话,县卒禀报失踪,会只找葛源?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是你连晋在校场封官许愿呢!
她抬眼看着连晋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觉得有点累。
晚膳后,连晋忽然放下剑鞘甩了甩头。
"有点气闷,出去散个步。"
他回头朝正堂里喊了一声,声音勉强恢复了平常那种温润的调子,然后大步朝官宅门外走去。
白芊红的声音从客房里轻飘飘地传出来:“那你自己注意安全。”
声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既不担心,也不好奇。
连晋咬了咬牙。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你明明在关心我——可为什么说出来的话总像是跟陌生人说的?
他没有回话。
走出官宅大门的那一刻,他便拐进了巷口的阴影里,然后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拔地而起,无声地攀上了屋顶。黑衣的下摆在夜风中荡了一下,随即垂落贴住小腿,整个人如同一片被夜风卷起的鸦羽,贴着屋脊朝城外方向掠去。
他在屋顶上疾行,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
不是累的。是烦的。
半个时辰后,几道火把的光从县寺方向的方向往左右宫缓缓移动。
火光在风中摇曳,把周围建筑的轮廓映得一塌糊涂,却也清楚地标记了那群人的位置。
领头的人——就是李爱。
宫墙外已经围了十几个人。
几支火把插在宫门两侧的墙缝里,火焰被夜风扯得忽长忽短,把周围那些残破的西周时期石刻上已经模糊了五官的辟邪兽照得明明灭灭,像是在笑,又像是在龇牙。
李爱站在宫门前,左手举着一支火把,右手拿一块浸了姜汁的布捂着口鼻。他身后跟着两个狱吏、三四个县卒,还有一个手里提着一根长木棍的力役。
火把的光映在他的獬豸冠上,把那张刀削斧刻般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宫门下方那道缝隙——那里正有几只灰黑色的老鼠在来回窜动,吱吱叫着,互相挤着往门缝里钻。
老鼠不怕人。说明里面的东西已经多到让它们舍不得走了。
空气里除了夜风的凉意,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被风从门缝里吹出来的腐臭气味。
李爱轻轻嗅了嗅,然后朝身后的力役挥了一下手。
力役上前,把那根粗木棍的一头推进门板上,用力一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沉重的呻吟。
那扇厚重的木门被撬开了一道缝,随即被两个县卒拿着粗木棍合力推开。
门板撞在內侧墙壁上,发出一声闷闷的“砰”。
然后味道冲出来了。
那不是一种味道,是几十种味道搅在一起形成的、不分彼此的一团。
最先撞上来的是血的腥气——不新鲜的血,是放了一天的、已经开始变质的血,黏稠的腥味;然后是肉烂掉的甜腻,一种能让胃袋翻过来的甜;最后是老鼠——老鼠本身的膻味,老鼠尿的臊味,混在一起,被门后的热空气一烘,迎面扑过来。
几个县卒同时往后仰了半步,有人干呕了一下。但没人跑——秦法中官吏办案擅离岗位,罚甲起步。
李爱把姜汁布往鼻子上又按了按,举着火把,第一个迈进了门槛。
火把的光照亮了正殿内部。
地面上一片狼藉。群鼠在火光的照耀下四散奔逃,有几只胆子大的蹲在角落里,猩红的眼珠子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地亮。然后他看见了那只梆子。
火折子滚在石板缝里的草茎中间。梆子歪在尸体左腿旁边,面上还留着几道没有被鼠齿啃平的划痕——那是手指握了几十年磨出来的痕迹,比木匠的刻刀还深。
李爱慢慢蹲下身,把火把凑近那只梆子,看清了梆身上刻的赭色小字。
“废丘。更夫。杵。”
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然后站起身来,把姜汁布从鼻子上扯下来。
“从现在起,这里是案发现场。”他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每个字都送得极清楚,“叫两个人在外面守着,谁都不许进来。”
两个县卒应声而去。
李爱把姜汁布重新按回鼻子上,低头看着地上那具被老鼠啃得不成样子的尸体,沉默了几息。
“葛左尉猜对了。”他对着尸体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少了一道菜,“死在了城里的某个角落——就是这里。”
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去禀报县丞和县令,另外通知杵家明天来认尸。明早日头升起来之前,不许任何人擅入。”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左右宫黑漆漆的正殿。然后迈出门槛,走进了更黑的夜色里。
而连晋,正在远处的屋顶上,看着这群人推开左右宫的大门、走进去、又走出来。火把的光在门口晃了晃,然后朝着县寺方向缓慢移去。
他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李爱。
不是韩沥的人。
而且他跟李爱之间,除了李爱那句“幸进”之语以外,没有任何交道——正因为没交道,这个诱饵就完全打到了空处。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老狱史居然这么敏锐——不,究竟是什么原因让更夫的尸体被提前发现了?!
他不知道细节,但他知道,眼下白白搭进去一个观察敌人的机会。
他现在真恨不得上前去一剑捅死李爱。
但理智告诉他,现在不能动。
县卒还在宫门外守着呢。
而且更夫死了,也不过是死了个苍头黔首。
但李爱现在要是死了——那就是杀官造反,干系太大了!
连晋在屋脊上蹲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松开拳头,把手掌心在膝盖上蹭了两下。
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废丘城更深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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