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血潮 (第2/3页)
“她发短信说怕。”杨晓东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从他指缝间淌下来。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修饰的事实。
邱玉林的父亲沉默了几秒钟。风雨声填满了那些沉默的间隙。然后他伸出手——那只二十年来在五金店里搬螺丝搬铁丝、被铁器磨得全是老茧的手——握住了杨晓东的手腕。
“谢谢。”他说。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杨晓东这辈子听过的任何话都重。
“先别说这个。水位还在涨。前面的巷子已经淹了,这里地势更低,水会越来越深。得赶快走。”杨晓东把邱玉林父亲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对邱玉林说,“你扶另一边。”
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她父亲往外走。店里的水已经漫过了膝盖,漂在水面上的螺丝盒像一艘艘翻掉的微型船。柜台被水冲到了门口,卡在门框上,他们不得不侧着身子从柜台和门框之间的窄缝里挤过去。雨衣在水面上刮了一下,发出刺啦一声。杨晓东感觉到裤子口袋里的贝壳碎片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拍了拍口袋——还在。碎片还在。好的,继续走。
他们走出了五金店。街道上的水已经涨到了大腿根,水流很急,裹挟着泥沙和各种杂物——碎木板、塑料瓶、一只不知从哪里冲来的拖鞋——从上游方向涌过来。鸿山镇的排水系统完全瘫痪了,雨水和倒灌的海水混在一起,把整条街道变成了一条浑浊的河流。路灯全部灭了,只有远处偶尔亮起的闪电能把整个场景照成一片刺眼的白色。在闪电的照射下,杨晓东看到海堤方向的浪头已经冲破了部分堤段,海水正在以可见的速度往镇上倒灌,那棵歪脖子木麻黄被浪打得只剩一截树桩。
“不能走街道。去高处。”杨晓东转头看了一圈——镇中学的教学楼在镇中心小山坡上,地势最高,那里现在是临时避难所。从他们站的位置到镇中学要绕过两条巷子,其中一条巷子口有一棵倒下的龙眼树堵住了路。
他拿出手机想给父亲发短信,但手机进水了,屏幕一片黑。他用袖子擦了擦屏幕,按了几下按键,没有任何反应。
“走吧。从后面巷子绕。那边的路我熟——我在台球室打工的时候每天从那条巷子抄近路回家。”杨晓东说。
他们开始往镇中学的方向走。每一步都很艰难——水流的阻力、脚下的杂物、邱玉林父亲越来越沉的体重,都在消耗着杨晓东和邱玉林所剩不多的体力。杨晓东能感觉到自己的右腿膝盖在流血——刚才爬围墙的时候磕破的地方,伤口被脏水泡着,每走一步就疼一下,但他咬着牙没有出声。邱玉林在另一边喘着粗气,她的棉衣吸饱了水,重得像一块铁板,但她没有松开父亲的手臂。
走了一百多米后,他们拐进了一条窄巷子。巷子两侧的墙挡住了部分风雨,水也浅了一些。杨晓东想趁这个机会加快速度,但他刚走了几步,就听到巷子口传来几声呼喊。不是风声——是人声。嘈杂的、带着醉意的人声。
他转头看去。巷子口站着十几个人,穿着雨衣,手里拿着手电筒和木棍,大概是自发组织巡查的村民,借着台风夜出来巡逻。手电筒的光束在风雨中乱晃,照亮了他们脸上的表情——不是巡查人员的镇定,而是一种被酒精和恐慌搅混在一起的亢奋。杨晓东认出了几张脸。都是东埔村和镇上的熟面孔,有麻将馆里的牌友,有码头上的工友,有上次元宵节海堤上跟在邱成海身后的那些人。还有一个是邱成海。他站在最前面,手里的手电筒直直地照向杨晓东的眼睛,光柱在雨幕中划出一道刺目的白线。他穿着雨衣,但雨帽被风吹掉了,头发贴在头皮上,看起来狼狈又亢奋。
“就是他们。”有个人指着杨晓东和邱玉林,声音被风雨撕碎了一半,但杨晓东听到了。
邱成海往前走了一步,手电筒的光从杨晓东的脸扫到邱玉林的脸,又扫到她父亲那条不能动弹的腿。他身后那些人有的打着手电,有的提着棍子,有人的雨衣被风吹得噼啪响。他们刚才大概躲在某户人家里喝酒,然后被风浪声惊醒,发现海堤破了,海水倒灌,于是借着酒劲出来“巡逻”——或者说,借着巡逻的名义在寻找什么东西。台风夜是一个特殊的时间空间,平日里被法律和人情约束的行为,在这种极端天气的掩护下变得模糊。没有人会追究一个台风夜发生的“意外”。
“我上次跟你们说过了——你们邱家的事我不打算管。”邱成海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有些尖锐,但他的语气里没有元宵节那天的退让,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大半年之后重新点燃的怨毒,“但现在不只是你们家的事了。有人说海堤是被人故意破坏的——有人在那边撬石头,被海浪卷走了。还有人说看到你们家的人晚上在海堤那边晃。是不是你们干的?”
“你在说什么?”邱玉林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我爸腿骨折了,我们要送他去避难所。海堤破了是因为台风,跟谁都没有关系。你没看到水位在涨吗?你现在拦着我们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大家都说这两年我们村不太平。以前风调雨顺,什么事都没有。自从你去了厦门,自从你跟这个穷小子搞在一起——去年台风,今年又来更大的。有人说这是天谴。”邱成海身后有人附和,声音含混不清,但足够被风送进杨晓东耳朵里,“还有人说他口袋里装着贝壳——那是死人身上才有的东西。他把死人的东西带着满街跑,不吉利。”
杨晓东的拳头攥紧了。他口袋里那包贝壳碎片,他带了两年的贝壳碎片,那些和邱玉林一起在滩涂上挖出来的、被邱尚杰一拳打碎的、他从未离身的贝壳碎片——此刻被一个醉醺醺的人在台风夜里说成“不吉利”。荒谬、愚蠢、不可理喻,但在台风夜的恐慌和酒精催化下,那些话在一群被恐惧支配了理智的人中间有了蛊惑力。
“成海哥,”邱玉林的声音从愤怒变成了某种更冷静的东西——那种在暴风雨中反而格外清晰的平静,和她在滩涂上给杨晓东念课文时一样,和在教育局门口喊出那声嘶吼时一样,“你喝多了。你回去睡一觉,明天这事就算了。我爸以前跟你爸在村委共事那么多年,你小时候来我们店里赊过螺丝,从来没还过钱,我爸也没追过。有什么事明天再说,现在让我们过去。”
邱成海盯着她看了几秒钟。杨晓东以为他会像元宵节那样退让——上次在海堤上他也是这样,最后收了手,带着人走了。但台风夜的酒精和恐惧是不同的东西。恐惧能把最微小的恶意发酵成最盲目的暴力,而酒精能让一个本来还有理智的人把所有的不安都投射到一个具体的靶子上。这个靶子不需要有任何实际的过错,只需要有“外来的”“不一样的”“让人看不惯的”这些特质就够了。杨晓东这几年在东埔的存在,对这些人来说一直是那根刺。他穷但他不低头,他被打了不跑,他喜欢的人在厦门学烹饪而他们的女儿还在村里种地。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我爸以前也帮过你们家不少忙。”邱成海的声音变得低沉,不是平静,而是风暴来临前那种危险的压抑,“但你去了厦门之后,我爸在村委提了几次给你们家申请助学金的事,你爸不要。你爸说——‘我女儿不用别人施舍。’我听到了。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不要。你爸一个开五金店的,有什么资格说那是施舍?我们家需要你们给面子的时候你们不给。现在你们出了事,又想到有我这个表哥了?”
“那次不是施舍——是你在申请表上多写了学费金额,想自己扣一部分。我爸发现了,没戳穿你,只是说了句不要。”邱玉林的声音忽然变冷了。她之前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大概是不想撕破脸,但今晚的风雨把所有的遮羞布都撕掉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爸不知道?”
邱成海的脸色变了。他身后的窃窃私语也瞬间安静了。这件事他以为烂在肚子里就没人知道,但此刻被当众抖落出来。他握着木棍的手指关节发白,手电筒的光在雨幕中晃动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笑。“行。你知道就好。那今晚这事就别怪我。”他往后退了一步,用手电筒指了指杨晓东,“大家看清楚——就是这个杨家的儿子,两年前缠上阿琳,把她拐到厦门去。她在厦门学坏了,回来就不认亲戚了。现在天怒了,台风来了,海水倒灌了,就是老天爷看不下去了。海堤破了,谁知道是不是他搞的鬼?有人看到他在海堤那边晃了好几个晚上,鬼鬼祟祟的。台风眼还没过去,他就冒雨跑过来——不是他招来的灾是什么?”
那些话没有任何逻辑,但在台风夜里,在一群被恐惧和酒精支配的人中间,逻辑是多余的。只需要一个靶子。只需要一个所有人都认识、都看不惯、都可以把恐惧发泄在他身上的人。杨晓东就是那个人。他从来不欠这些人什么,但他犯了一个在东埔最不能被原谅的错误——他和别人不一样。他不跟他们一起打牌喝酒,他跟一个辍学的女孩走得近却又让她走得更远,他上了初中,考了全班第二,身上还带着所有渔民都不认识的“贝壳碎片”。不一样,就是原罪。恐惧需要一个出口——而他就是那个出口。
“别跟他废话了。”有人把木棍在地上磕了一下,溅起一片水花。
杨晓东感觉到邱玉林的手在他手臂上收紧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上全是雨水和泪水,头发贴在额头上,锁骨间那枚银色的小吊坠在闪电中闪了一下。她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知道她在说什么。是那句他从认识她以来就听惯了的话。不是“我喜欢你”,是更深的那个。是“你这个傻子”。
“玉林姐。”杨晓东把她父亲的手臂从自己肩膀上放下来,架到邱玉林肩膀上。“你扶你爸走。从后巷绕过去,一直往上走,地势越高越安全。到了避难所给尚杰打电话。他知道怎么做。”
“那你——”
“我拦住他们。”
“不行!”邱玉林的声音拔高了,“你拦不住这么多人——”
“我拦得住。”杨晓东把安全帽摘下来,扣在邱玉林头上。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把手伸进雨衣内侧口袋——那片防水布做的口袋里,掏出那包贝壳碎片。塑料袋被水泡得有点变形了,但封口还完好。他把塑料袋塞进邱玉林手里。“帮我保管。等我回来找你拿。”
邱玉林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碎片——她挖的蛤蜊,他捡的贝壳,邱尚杰一拳打碎的,她自己手链上取下来的那片淡粉色,全部在这个小小的塑料袋里。她的眼泪滴在塑料袋上,和雨水混在一起。
“你敢不回来。”她说。
杨晓东没有回答。他推了她一把——往巷子深处,往上坡方向。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那群人。
邱成海和那十几个人站在巷子口,手电筒的光穿过雨幕,把杨晓东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面上。他的影子被光拉得很大很大,像一个不属于十五岁的巨人。风雨在他身前身后咆哮,他膝盖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的手很稳。他站在巷子中间,一个人,面对着十几道手电筒的光束和十几张被恐惧和酒精扭曲的脸。
“我哪也不去。”杨晓东说,声音不大,但穿透了风雨,“我就站在这里。你们有什么话,跟我说。别追她们。”
“你以为你扛得住?”有人嗤笑了一声。
“扛不住也要扛。”
邱成海把手里的木棍掂了掂,然后往杨晓东这边走了一步。他身后的那些人没有全部跟上来——有人犹豫了,把手电筒放低了一点,有人往后退了半步,但没有人离开。恐惧是会传染的,暴力也是。只要有一个人先动手,其他人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而酒精已经把他们的犹豫冲淡了很多。
邱成海犹豫了两秒。这两秒里杨晓东挡在巷子中间的姿态没有变——没有蹲下抱头,没有往后退缩,没有求饶。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个被钉在礁石上的锚。然后邱成海举起了木棍。
第一棍打在杨晓东的肩膀上,他身体晃了一下,但脚没有挪动。紧接着,第二棍、第三棍从不同方向落下来,砸在他的后背上、肋骨上、腿上。有人用脚踹他,有人用手电筒砸他的头。各种钝器击打身体的闷响在风雨中此起彼伏,夹杂着有人粗重的喘息声和另一个人的咒骂声。杨晓东倒在水里,又挣扎着站起来。他的额头被手电筒的棱角砸破了,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混在雨水里。他感觉到嘴里有一股铁锈般的腥味——和两年前在食堂后面被邱尚杰一拳打在胸口时一样的味道。血。海水。铁锈。东埔的味道。
他没有还手。他知道还手没有用。他只需要拖住这些人,让邱玉林和她父亲有时间走到避难所。每一个打在他身上的人都比他力气大,但每一下都让他更确认一件事——邱玉林正在往上坡方向走,离这里越来越远,离安全越来越近。
他跪在水里的时候,手撑着地,指尖触到了一块被水冲过来的碎瓦片。他想起了很多人——父亲在码头弯腰扛水泥的背影,母亲被针扎得满是伤疤的手指,妹妹追出院子往他手里塞红包的那声“给玉林姐买碗四果汤”,王海涛在台球室里陪他度过了无数个夜晚。他们教会他爱人,教会他坚持,教会他在最狼狈的时候也能挺直腰板。
他也想起了邱尚杰。想起了两年前那个冬天,在食堂后面的空地上,邱尚杰一拳打碎了他口袋里的贝壳。那一刻他以为邱尚杰会是他一辈子的敌人。两年后,邱尚杰变成了在饭桌上替姐姐争取读书机会的人,变成了在建筑工地上攒两千块钱的人,变成了在邮局门口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的人。变化从来不是奇迹,是一个人一件事一件事熬过来的。邱尚杰能从一个用拳头说话的人变成一个用行动弥补的人,这证明了哪怕是最硬的礁石也能被潮水改变。那些人打在他身上的每一拳每一棍,都和两年前邱尚杰的那一拳一样——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错事,而是因为他们无法接受一个和他们预设中不一样的人。
他不怪他们。他们一辈子活在东埔,没见过蓝色的海,不知道一个女孩可以做厨师,不知道一个穷小子可以考全班第二。他们怕海,怕台风,怕一切他们理解不了的事情。他们的恐惧需要一个出口。没关系。如果这次非要有一个人来当出口,那就他来吧。只要那些正在往上坡方向跑的人——邱玉林、她的父亲、她身后那条更宽阔的路——能安全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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