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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血潮 (第3/3页)



    又一棍落在他的后脑上。这一下很重,重到他的眼前闪过一片白光。他倒在水里,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泡沫和泥沙,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感觉到力气正在从身体里流失,就像退潮时的海水从滩涂上退走。他挣扎着想撑起来,手臂在发抖。有人踢了他一脚,他翻了个身,脸朝上,雨水打在他的脸上,顺着额头的伤口往下淌。天上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云层后面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没有星星。台风眼的中心就在头顶,这一瞬间的风雨反而小了一些,像是在给他最后的安静。

    他听到一个声音。不是风雨声,不是人声。是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是邱玉林的声音。那声“杨晓东”从巷子上方传来,尖锐的、撕心裂肺的、被风吹散的,像一只受伤的海鸟在滩涂上挣扎。他听到她在喊——喊的是一句他在梦里听过很多次但从来没听清的话。这一次他听清了。喊的是“你回来”。

    他动了动手指。雨衣内侧口袋已经空了——那包贝壳碎片已经被他给了邱玉林。贝壳不在他身上了。两年来的第一次,那包碎片不在他口袋里。但它们没有丢。它们在邱玉林手里。她会保管好它们。就像她一直保管着他给她的红绳手链、笔记本、芋头糕的甜味和石头上刻着的“好事也会轮到我”。

    他躺在水里,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笑容。很淡,和他第一次在海堤上看到邱玉林时的笑容一样淡。他想告诉邱玉林——别怕。你那句“好事也会轮到我”,现在已经刻在东埔的石头上,刻在你学校的实训厨房里,刻在你获得的奖状和酒店聘书上。那个叫“好事”的东西不是等来的,是你用一铲一铲的锅铲、一笔一笔的生字、一句一句的“我想去读书”争取来的。谁也不能把它从你身上拿走。台风不能,偏见不能,这群人不能,任何东西都不能。

    他想告诉邱尚杰——别自责。你曾经是你姐最大的枷锁,后来变成她最坚实的后盾。你在饭桌上说的那句“轮到我为她做一件事”,比任何道歉都重。以后她需要的时候,你就是那个为她做饭、为她存钱、为她挡风雨的人。你已经做到了。

    他想告诉父亲——对不起。你说得对,有些时候你无法在事先知道自己能不能赢,但你还是得去做。你年轻时那个叫阿珍的女孩,你没有能力留住她。你儿子也没有能力留住他的女孩。但至少,他护住了她的命。他让那个女孩知道,她值得被一个人用生命去守护。

    他想告诉王海涛——那局拳皇我赢不了你。台球我也打不过你。但我现在不欠你红烧肉了。

    眼前的光越来越暗。他听到邱玉林的哭声越来越近——她大概跑回来了。他能感觉到她跪在他身边,摇晃他的肩膀,叫他的名字。她的眼泪滴在他的脸上,是热的,和雨水不一样。他想抬起手帮她擦掉眼泪,但是手臂太沉了。他只能用最后一点力气,动了动嘴唇。

    “你这个……傻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邱玉林的声音还在,但越来越远了,像是被海水隔开了。杨晓东最后看到的画面不是天空,是那片滩涂。退潮后的滩涂,泥很软,海风很咸,一个穿红色T恤的女孩蹲在泥里,抬起头冲他笑,眼睛亮得像被阳光照到的水洼。远处有一艘白色客轮正在驶过,朝着南方。他知道那艘船是去厦门的。

    口袋空了。贝壳全都在她那里。一片不少。好的。

    杨晓东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台风“珍珠”在第二天凌晨减弱为热带风暴,离开闽南沿海继续北上。气象台的统计数据显示,东埔村是此次台风中受灾最严重的村落之一,海堤部分坍塌,海水倒灌导致多处房屋被淹,鸿山镇街道积水最深时达一点五米。灾后清理工作持续了整整两周。渔民们修补被浪打坏的渔船,女人们把泡水的被褥和衣服搬出来晾晒,孩子们在倒塌的龙眼树下捡被风吹落的果子。

    但那场台风留下的伤痕,远远不止这些。

    邱玉林在台风过后第三天送走了父亲的遗体。她的父亲在那天夜里因为失血过多和体温过低,在被送到避难所之前已经没有了呼吸。他是被她架在肩膀上一步一步往上坡挪的时候走的,他最后听到的是女儿在风雨中喊的那声撕心裂肺的“杨晓东”。他走后,邱玉林成了邱家唯一的顶梁柱。邱尚杰从泉州赶回来的时候,姐弟俩在五金店的废墟上抱头痛哭。那是他们失去母亲之后,第一次失去另一个至亲。也是他们第一次,失去了一个共同的朋友。

    杨建国的头发在台风过后一个月内全白了。他的妻子不再踩缝纫机了,服装厂里的工友们发现她经常一个人对着窗外发呆,手指在空中做着踩缝纫机的动作。杨晓雨每天放学后都会去海堤上坐一会儿,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红包,里面是她攒了一整年的压岁钱,没有人知道她想把钱给谁。

    王海涛在台风过后第三天才知道杨晓东的死讯。他那几天被困在泉州的亲戚家,回不了东埔,手机没信号。当他终于回到村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在台球室里砸碎了一根球杆,然后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哭了整整一下午。林老板默默地关掉了店里的音乐,在门口挂了一块“暂停营业”的牌子。两天之后,王海涛又出现在了台球室。他没有再砸东西,只是安静地把每一个烟头从地上扫起来,倒进垃圾桶,动作和杨晓东当初扫地时一模一样。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他为什么这么做。但林老板看到了,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在当天的工资里多放了二十块钱。

    那个在台球室里替杨晓东说话的矮胖少年陈国辉——他后来考上了石狮本地的一所职业高中,偶尔还会路过东埔五金。他会在邱玉林寒假回来的时候,默默帮她搬那些沉重的货箱,搬完了就走,从来不提过去。有一次他搬完货,站在店门口抽了一根烟,忽然对身边的空气说了一句:“我当时也在空地上。我没动手。但我没上去拉。我要是上去拉了,也许事情就不一样了。”没有人回答他。

    元宵节那天跟着邱成海站在海堤上的几个年轻人,后来有人去了外省打工,有人在镇上开了自己的小店,有人继续在村里种地。每一年元宵节,海堤上依然会挂灯笼。但有些人不再来了。他们不说为什么。

    邱尚杰后来考上了福州一所大学,离开了东埔。他走之前,在海堤上站了很久。那个曾经带着二十几个人在食堂后面堵杨晓东的少年,那个在建筑工地上搬砖筛沙子攒两千块钱的弟弟,把手里的一束野菊花放在了石头上。石头上那行刻痕——“好事也会轮到我”——还在,被台风侵蚀得笔画模糊了,但还能看得清楚。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说了两个字。海风把他那两个字吹散了,但石头听到了。

    杨晓东的葬礼是在台风过后第五天举行的。东埔五中的师生们站满了海堤,陈美华老师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的棺木被埋在东埔村后山的墓地里,面朝大海,能看到他走过无数次的那条海堤。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杨晓东,一九九一至二〇〇六,享年十五岁。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邱玉林坚持要刻上去的:“他是个傻子。全世界最好的傻子。”

    邱玉林花了两年时间从烹饪专业毕业,拿到了中级厨师证。酒店想留她继续在冷菜间,她婉拒了。她回到了东埔。

    她在镇上租了一个小店面,开了自己的馆子,主营闽南菜。店名就叫“好事”。招牌是深蓝色的底,上面画了一只翅膀一边大一边小的海鸟,和两盏元宵节的红灯笼。海鸟画得不太好——还是那个笨拙的样子,翅膀比例不对,嘴巴太粗,但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认得出来那是什么。灯笼有两盏,一盏褪了色,一盏还新,并排挂在店门两侧,海风吹过的时候轻轻摇晃。附近的人告诉外来的食客,这两盏灯笼每一盏都有故事。至于故事是什么,他们不一定会讲——但只要你点一份芋头糕,老板娘可能会多给你加一勺糖,然后告诉你,这糖不是白加的。

    馆子里的招牌菜是九层塔炒蛤蜊。每份都附赠一碗四果汤,多加仙草。

    店里有一面墙上挂着邱玉林的烹饪专业毕业证书,旁边是一个相框。相框里不是照片,是一张被塑料袋保护着的纸条,字迹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了,但还能辨认出那一行字——“不管等多久,我都在。”纸条旁边放着一枚被封在树脂里的贝壳,贝壳表面有一圈一圈的纹路,裂纹还在,但被树脂填满了,看起来像是某种被永远定格的承诺。

    邱尚杰每次从福州回来,都会带女朋友去店里吃饭。他第一次带女孩回来的时候,点了那份蛤蜊,吃完之后在柜台付钱。邱玉林没要,她只是看着那女孩笑,然后对邱尚杰说:“你以前做的芋头糕,跟这盘蛤蜊差不多水平。”那女孩问邱尚杰,你还会做芋头糕?邱尚杰没有回答。他只是低头夹了一筷子蛤蜊,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王海涛在石狮的修车厂当了三年学徒,出师后自己开了一个小修理铺。他买了一辆二手摩托车,每个月的十五号,不管刮风下雨,都会骑到东埔村,在海堤上停一会儿。他把摩托车支在路边,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副老旧的拳皇摇杆——那是当年他和杨晓东在台球室里对战的那副,林老板关店时送给了他——放在那块大石头旁边。他不说话,也不抽烟,只是在那里坐十分钟,然后把摇杆收好,骑上车回去。邱玉林有时候会从“好事”的厨房窗户里看到他骑车经过,她会多炒一份蛤蜊,打包好放在店门口。王海涛从来不进店,但他每次都会把蛤蜊带走。

    杨晓雨后来考上了石狮最好的高中。她在作文里写过一个人的名字,语文老师在卷子上批了一行字:“你写的人是谁?老师看哭了。”她没有回答。但她那年高考的作文拿到了满分。

    东埔五中的陈美华老师退休之后,每年初一新生入学,她都会给学生们讲一个故事。故事的开头总是同一句话——“很多年前,我带过一个学生。他叫杨晓东。”她老了,记性不如从前了,有时候会把邱尚杰的名字和杨晓东的名字搞混,但从来没有人纠正她。因为学生们都知道,这两个名字本来就不需要分得太清楚。

    杨建国和妻子依然住在东埔村的老房子里。每年除夕,桌上会多摆一副碗筷。那个位置上没有人坐,但杨晓雨每次都会往那个碗里夹一块红烧肉,就像当年她哥把鱼肚子上的肉夹给她一样。

    那片滩涂,潮水每天涨落两次,从不爽约。那座废弃的灯塔还在海堤尽头,石墙上长满了青苔。灯塔底座上有人用石头刻了两个人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没有人知道是谁刻的,也没有人去擦掉它。因为每个在东埔长大的人都知道,有些名字不需要擦。

    每一个退潮的午后,滩涂上都会出现挖蛤蜊的人。有小孩,有老人,有从外地来的游客。他们拎着红色的塑料桶,弯着腰在泥里摸索,偶尔找到一个大个的蛤蜊,高兴得举起来给同伴看。那块大石头上刻着的字还依稀可见。海风把远处的海浪声送过来,和挖蛤蜊人的笑声混在一起。有一个小女孩问她妈妈:“石头上刻的是什么字呀?”她妈妈看了看,说:“好事也会轮到我。”小女孩又问:“那好事是什么?”她妈妈想了想,说:“就是你想等的人,一定会来。”

    而在东埔海堤上,每年的元宵节都会挂起灯笼。有一盏灯笼每年都在换新的,纸面上永远画着一只海鸟——翅膀一边大一边小,嘴巴画得太粗,底座上写着两个小字。有一个人每年都在海堤上走一圈,手里提着两盏灯笼,一盏新、一盏旧。她的手腕上戴着一条褪了色的红绳,旁边还有一条银链子,吊坠是一枚封在树脂里的贝壳。海风吹过的时候,吊坠会轻轻晃动,在灯笼的光里闪一下,像一颗永远不会熄灭的星。

    她已经不哭了。不是不想哭,而是她用两年的时间把眼泪都流进了汤里、菜里、每一盘九层塔炒蛤蜊里。如果你问她那盘蛤蜊为什么那么好吃,她会笑着跟你说——因为放了糖。你不信的话,可以点一盘试试。

    她走过那块大石头的时候,会停下来,用手指摸一摸石头上那行刻痕。刻痕的边缘已经被海风磨圆了,但每一个笔画都还在。摸完之后她会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她还是习惯扎马尾,只是比以前长了很多,发梢飘起来的弧度和她十六岁那年一模一样。

    在她身后,海正在退潮。滩涂上那些细小的沙蟹从泥洞里钻出来,在月光下横着身子奔跑,留下一串串细密的脚印。海水退到最低点的时候,整片滩涂露出来,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空。而在镜子中央,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刻着一句话。

    那句话是某个人用圆珠笔一笔一画刻上去的。她刻的时候他不在,他是第二天下午一个人来看的时候才发现的。后来他没有机会再来了。但他的口袋还在那里——在石头上,在灯笼的光里,在每一个退潮的午后,在每一个涨潮的午夜,在她每一次炒蛤蜊时多放的那一勺糖里。

    有些爱,始于五金店的一次回眸,终于一个全村的“为你好”。

    那片海见证了最干净的爱情,也见证了最残忍的青春。

    但石头上的那句话,海风没有吹掉它。她说,好事也会轮到我。他说,不管等多久,我都在。

    海风还在吹。潮水还在涨。石头上那行刻痕还在,一年比一年淡,但一笔一画都还在。东埔的海风腐蚀了铁器、招牌和人的皮肤,但有些东西它腐蚀不了。不是因为它们坚硬,而是因为有人在不断地用指尖去描摹它们——每一次抚摸都是重新刻一遍,每一次念出来都是重新活一次。

    滩涂上那个泉眼还在往外冒淡水,水很清,一眼能望到底。和那个男孩的眼睛一样干净。

    如果你有一天路过东埔,在鸿山镇的街角看到一家叫“好事”的小馆子,推门进去,点一份九层塔炒蛤蜊。老板娘会问你,四果汤要多加什么。你说,加糖。

    她不会多问。她只是会在端上四果汤的时候,多看你一眼。然后她转身回厨房,开始炒下一盘蛤蜊。锅铲落在铁锅上的声音很有节奏,和海浪声混在一起。橱窗外面,天边的云层正裂开一道缝,夕阳从缝隙里漏出来,把滩涂染成了金色。她知道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因为她刻在石头上的那句话,不只是给她自己的。是给每一个在滩涂上等人的人。是给每一个说过“我没有前途”却还在坚持的人。是给每一个把碎掉的贝壳留在口袋里不肯扔的人。

    海风还在吹。潮水还在涨。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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