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2章旧棉袄 (第2/3页)
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阿黄爬起来,走到藤椅边,把脑袋搁在老李膝盖上。
老人的手落在它头顶,粗糙的掌心带着烟草和铁锈的气息,指腹有一道道裂开又愈合的小口子,摸在皮毛上沙沙的。那只手没有动,就那样搁着,像搁在柜子顶那些舍不得扔的老物件上。
“阿黄。”老李忽然开口。
阿黄竖起耳朵。
老人没有下文。他只是又喊了一遍这个名字,像确认一件搁置太久、几乎要忘记的事。
“阿黄。”
窗外的喧闹渐渐静下去。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搪瓷缸子里的茶彻底凉透,疙瘩汤的油皮凝得更厚。阿黄始终把脑袋搁在老李膝盖上,尾巴尖轻轻扫着地面,一下,又一下。
这是它学会的另一种沉默。
第二天清晨,老李照常起来熬粥。
他把锅底最稠的那部分刮进阿黄的食盆,又往里头掰了半个馒头。阿黄埋头吃着,听见身后的咳嗽声比往常更密,像坏掉的缝纫机,哒哒哒,哒哒哒,怎么也停不下来。
它没有回头。这是老李教它的——吃饭的时候不要分心。
可耳朵还是往后转着,捕捉那咳嗽声的每一下起落。
老李咳了一阵,终于止住,拿围裙擦擦手,坐到藤椅里。他今天没出门,说是外头风大。阿黄趴在门边晒太阳,一只眼睛闭着,一只眼睛眯开条缝,从那条缝里看着藤椅上佝偻的背影。
阳光从窗格子透进来,照见空气里浮动的微尘。老李的棉袄搭在藤椅扶手上,蓝布洗得泛白,肘部补过两块补丁,一块深蓝,一块灰蓝,针脚歪歪扭扭,是他自己缝的。
阿黄认得那块灰补丁。
那是去年冬天,老李拆了自己一条旧秋裤,比着棉袄肘部的破洞剪下一块布,穿针引线缝了半个晚上。阿黄趴在他脚边,看他眯着眼睛对着灯光,试了三次才把线穿过针鼻。缝完他举起棉袄端详,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
“成了。”他说。
那笑容阿黄记了很久。
其实它记不住太多事情。狗的记忆是片段式的,像雨夜车窗上断断续续的水痕,一道亮起,一道又被新雨冲走。但它记住了一些瞬间:老李掰馒头时指缝里落下的碎屑,冬天晨雾里回头等它的剪影,夏夜扇扇子时带起的风里有清凉油的味道。
还有那个笑容。
缺半颗门牙,眼角皱纹挤成深沟,却亮堂得像雨后的太阳。
此刻老李没在笑。他靠着藤椅,微微阖着眼,呼吸又重又慢。阿黄爬起来,走过去,把鼻子抵在他垂在椅边的手背上。
皮肤是凉的。
它把鼻头贴得更紧些,呼出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像在给那只手煨火。
老李醒了。他低头看看阿黄,没说话,只是把手翻过来,轻轻捏了捏它耷拉的耳朵。
“没事。”他说,“老李没事。”
阿黄信了。
它摇摇尾巴,把下巴搁回他膝头。窗外起风了,那件蓝布棉袄的袖子被吹得一荡一荡,像在招手。
那之后的日子,像旧唱机转到了末一圈。
老李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少。从每天两趟,减到一天一趟,再到隔天一趟。腿疼得厉害时,连院子都迈不出去,就搬着藤椅坐在门口,看巷子里人来人往。
阿黄不跑了。
从前它总要趁老李歇晌时溜出去,沿着护城河追蜻蜓,去废品站那边找野猫对峙,跑到菜市场后头闻鱼摊的腥味。现在它哪儿也不去。老李的藤椅挪到哪儿,它就趴到哪儿,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它开始害怕一些从前不怕的东西。
怕那咳嗽声忽然停了。怕老李闭眼的时间比往常久。怕他蹲下去,半天站不起来。
它不懂什么叫“病情加重”,也不懂“慢性支气管炎”“退行性地关节病”这些词。它只知道主人身上那股烟草和铁锈的气息,近来掺进了一丝陌生的味道。不是药油,不是红花油,是一种从身体内部渗出来的、闷闷的、朽木似的潮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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