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6章 听诊器的温度 (第1/3页)
雨停了。
清晨的阳光像一把生锈的钝刀,费力地剖开厚重的云层,将几缕稀薄的光线投射在护城河浑浊的水面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发酵般的潮湿气味,那是枯枝败叶在积水里腐烂的味道。
老李是被胸口的一阵闷痛疼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保持着蜷缩在藤椅上的姿势。那条旧棉毯有一半滑落在地,被阿黄叼着一角拖了上来,胡乱盖在他的腿上。
阿黄正趴在藤椅旁边的地板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李的脸。
四目相对。
阿黄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一夜未眠。它的耳朵上还挂着几滴水珠,那是昨夜冒雨去老槐树下刨布包时留下的。
“几点了?”老李的声音沙哑得像含了把沙子。
阿黄听不懂钟点,但它听到了老李声音里的虚弱。它站起身,尾巴低垂着,没有像往常那样欢快地摇晃,只是用湿润的鼻子在老李的手背上蹭了蹭。
老李艰难地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哒声从颈椎处传来,伴随着一阵钻心的眩晕。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胸口,那里的闷痛让他有些喘不上气。
“阿黄,喝水。”
他试图站起来,但双腿刚一用力,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发软。他踉跄了一下,手扶住藤椅的扶手才勉强站稳。
阿黄立刻绕到他的腿边,用它并不强壮的身体挡在老李的双腿前,防止他摔倒。
老李苦笑了一下,摸了摸阿黄的头顶:“老伙计,我也老了,腿脚不灵光了。”
他挪到厨房,拿起水壶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喝下去的时候,胃里一阵抽搐,让他又是一阵干呕。
阿黄跟在他脚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仿佛在护送一件易碎的瓷器。
吃过早饭——其实只是半碗稀粥,老李的精神似乎稍微好了一些。他搬着藤椅挪到院子里,想晒晒太阳。昨夜的雨水积在院子里的低洼处,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阿黄也跟着出来,它先是绕着院子巡视了一圈,确认没有陌生的入侵者,然后才趴在老李的脚边,把头枕在他的布鞋上。
阳光虽然微弱,但总算带来了一丝暖意。
老李眯着眼,感受着那一点点热量穿透薄薄的衣衫,熨帖在皮肤上。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白色的塑料药瓶。
“该吃药了。”他自言自语道。
阿黄立刻抬起头,耳朵警觉地竖了起来。
老李倒出一粒白色的药片,那是昨天医生开的消炎药。他又倒了一杯水,仰头准备吞服。
就在这时,隔壁院墙那边传来了动静。
“老张!老张!在家吗?”
是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嗓音,那是住在隔壁院子的赵大爷。赵大爷今年七十有三,身体硬朗得像块老姜,平日里最喜欢在院子里练练太极,或者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和老街坊聊天。
老李的手顿了一下,把药片又塞回了瓶子里。
在这个院子里,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邻里之间虽然不算亲密,但彼此的身体状况、家庭琐事都像院子里的杂草一样,疯长得谁也瞒不过谁。
如果让赵大爷看到自己在吃药,用不了半天,整个胡同都会知道“老李病得不轻”。
“哎,在呢!”老李扬声应道,声音尽量装得爽朗,“赵哥,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唠两句了?”赵大爷的声音带着笑意,“今儿太阳好,出来晒着呗!”
老李叹了口气,把药瓶塞回口袋,扶着藤椅慢慢站起来。
“阿黄,别动。”
他叮嘱了一句,然后挪着步子走到院门口。
赵大爷正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壶嘴里冒着热气。他看到老李,眼睛亮了一下,但目光在触及老李蜡黄的脸色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哟,老李,脸色不大对劲啊。”赵大爷开门见山,“昨儿下雨,听见你家咳嗽了一宿,没事吧?”
“没事,老毛病了,气管炎。”老李摆摆手,“过两天就好了。”
“别硬撑啊。”赵大爷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这儿有上好的川贝枇杷膏,回头给你拿点?我那咳嗽,喝两口就好多了。”
“不用不用,我有药。”老李拍了拍口袋,发出药瓶碰撞的轻微声响。
赵大爷的目光落在那个鼓鼓囊囊的口袋上,又看了看老李瘦骨嶙峋的手背,叹了口气:“老李啊,咱们这岁数,啥都别想,身体是第一位的。药不能停,该吃就得吃。”
老李点了点头,挤出一丝笑容:“知道了,谢谢赵哥。”
两人又东一句西一句地聊了些家长里短,比如哪家豆腐脑涨价了,哪家的猫又下了一窝崽。阳光洒在两个老人的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像两株相依为命的老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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