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0章 陌生的脚步声 (第3/3页)
李对着照片里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女人说话,但很少提到“姥姥”。这个词让它感到亲切又陌生。
老李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亮了起来,巷子里开始传来早起人们的说话声和自行车的铃声。他才像是从漫长的回忆里惊醒,迅速但有些笨拙地把东西重新包好,塞回箱子底层,又把其他衣物和点心放了回去。只有那件中山装,他拿出来,抖了抖上面的樟脑味,搭在了床尾。
他站起身,脚步踉跄地走到堂屋,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就着水吞下了王干事留下的药片。药片似乎很苦,他皱着眉,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然后,他看向蹲坐在堂屋中央、一直安静注视着他的阿黄。
“饿了吧?”他说,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一点,但那种深深的疲惫感并未消散,“今天……咱们吃顿好的。”
他挪到厨房,动作迟缓地生火、刷锅。阿黄紧跟在他脚边,能感觉到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锅里的水开了,老李从米缸里舀出比平时多得多的米,甚至,还颤巍巍地从那个高高在上的橱柜里,摸下来一小块用绳子捆着的、颜色暗红的腊肉。
这是只有过年或者有重要客人来时才会动用的珍藏。
肉切成薄薄的几片,和米饭一起煮。随着蒸汽升腾,浓郁的肉香混合着米香,渐渐充满了整个小屋。若是以前,阿黄早就围着老李的腿欢快地打转,摇着尾巴表示期待了。可今天,它只是安静地趴在灶台边,看着老李忙碌。那香味没有让它兴奋,反而让心里那团湿棉花堵得更难受了。
它不明白为什么要在平常的日子吃这样的“好东西”,就像它不明白为什么老李要拿出那件中山装,为什么要藏起那片枯叶。这些行为组合在一起,像一场无声的告别仪式,虽然它尚不理解“告别”的全部含义,但本能地感受到了一种深刻的、即将失去的悲伤。
饭煮好了。老李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油润的米饭上铺着几片透明的腊肉。他也给阿黄盛了一大碗,肉给得尤其多。
“吃吧。”他把碗推到阿黄面前,自己端着碗,却没有立刻动筷子。他看着阿黄,看了很久很久,目光从它湿润的鼻头,看到它明亮的眼睛,再到它因为温顺而微微下垂的耳朵。
“阿黄啊……”他开口,声音有些哽咽,却努力笑着,“以后……要自己照顾自己,知道吗?”
阿黄没有立刻低头吃饭。它抬起头,直直地望着老李。它看到老李的眼眶红了,里面有东西在闪光。它慢慢挪过去,用头顶轻轻蹭了蹭老李放在膝上的手。那只手,冰凉。
老李迅速用手背抹了下眼睛,嘟囔了一句:“老了,不中用了,说点话就……”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扒起饭来,吃得很快,像是要把什么情绪连同食物一起吞咽下去。
阿黄这才低下头,开始吃它碗里的饭。肉很香,米饭也很软糯,但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它一边吃,一边注意着老李的动静。
老李很快就吃完了,放下碗,他靠在椅背上,胸膛又开始了熟悉的起伏,但他忍着没咳出声,只是用力地呼吸着。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撑着桌子站起来,走向墙角的柜子。
他从柜子深处,摸索出一个小小的、用牛皮纸折成的信封。信封已经泛黄,边角都磨破了。他没有打开看,只是用手指反复摩挲着那粗糙的纸面,然后,转身走到阿黄身边,把信封轻轻放在它面前的地上。
“这个……留给你。”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阿黄好奇地低下头,嗅了嗅那个信封。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灰尘和淡淡墨水的味道钻进它的鼻子。它没有兴趣,只是抬头又看了看老李。
老李却不再看它。他走到门边,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开始一下一下地清扫本来就很干净的地面。扫帚划过水泥地,发出单调的“沙——沙——”声,在安静的上午,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寂寥。
阿黄看看地上的信封,又看看埋头扫地、背影佝偻的老李,最后,它慢慢趴了下来,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守着那个小小的、承载着未知重量的信封,也守着它世界里唯一的光。
阳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了云层和窗棂上的积垢,斜斜地照进堂屋,在地面上投下一片微弱的光斑。光斑里,细小的尘埃在无声地飞舞。
老李扫地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拄着扫帚,微微喘息着,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片光影里,仿佛那里有什么他即将失去、却又无比珍视的东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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