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4章 秋雨夜里那碗热粥 (第3/3页)
舔到他的嘴角,尝到那上面沾着的淡淡的烟草味和药片融化后的苦意。
“行了行了。”老李终于把它的大脑袋推开,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袖口上也沾了阿黄的口水,“傻狗。”
“傻狗”这两个字他说得特别轻,像是怕说重了会弄疼它。阿黄听不懂这是骂人的话,只知道老李在叫它,尾巴摇得更欢了,把毛毯从老李膝盖上蹭到了地上。
老李弯腰捡起毛毯,重新盖好。这个动作让他又喘了好一阵。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还搭在阿黄的身上。阿黄把头枕在他的膝盖上,也不闹了,就安安静静地趴着,眼睛半睁半闭,耳朵时不时转动一下,捕捉着屋里屋外所有的声音——老李的呼吸声、雨打在屋檐上的声音、远处护城河流水的哗哗声、隔壁周婶家厨房里锅碗碰撞的叮当声。
这些声音构成了它的世界的全部。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李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均匀了,变成了那种睡眠中特有的深长节奏。他靠在藤椅上睡着了,一只手还搁在阿黄的脑袋上,像放着一个粗糙的、温暖的重物。
阿黄没有动。它知道如果一动,那只手就会滑下去,老李就会醒。它把自己的身体缩得更紧了一点,脑袋压得更低,让老李的手能舒舒服服地搭在上面。然后它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雨,看着院子里的落叶,独自守望着这个下雨的秋日午后。
堂屋里很安静。老钟咔嗒咔嗒地走着,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在暗下去,冷空气从门缝里钻进来,被老李身上残存的热气挡在外面。阿黄感觉到老李膝盖上的温度,透过裤子的布料一点一点地传过来,传到它的下巴上,又沿着下巴传到它的胸口。
它知道老李病了。它不知道“病”是什么,但它知道老李的身体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老李能带着它在护城河边走一个来回不带喘,现在走到巷口就要歇两回。以前老李能搬起一整袋米,现在已经好几个月没有买整袋的米了,都是周婶帮着捎几斤散装的回来。以前老李说话的声音像寺里的钟,现在钟上裂了缝,声音闷了,哑了,轻了。
它不懂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它只是知道,要守着他。守着这把藤椅,守着这间屋子,守着这个从垃圾桶旁边把它捡回来的人。
暮色慢慢地降下来。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缕淡金色的夕光,照在院子的积水上,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照在落了满地的槐树叶子上。
老李醒了。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见阿黄还趴在他膝盖上,一动没动,尾巴贴着地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你怎么还在这儿?”老李的声音有些沙哑,但精神比中午好了些。他揉了揉阿黄的耳朵根,又揉了揉自己的腰——在藤椅上睡了太久,浑身都僵了,“饿了没?”
阿黄听到“饿”字,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尾巴开始摇。
老李撑着扶手从藤椅上站起来,活动了几下腰,扶着墙往厨房走。阿黄跟在他脚后跟,爪子踩在地上的声音细碎而轻快,和中午那个安静伏在膝上的身影判若两狗。
老李从灶台上端出中午剩的白菜粥,添了点水,重新热了一滚。他又从碗柜最里面拿出一个鸡蛋,在锅沿上磕了一下,蛋壳碎了,蛋清和蛋黄滑进粥里,被勺子搅散,变成了黄白相间的蛋花。他把加了蛋的粥分成两碗,一碗稠的给阿黄,一碗稀的给自己。又从咸菜罐子里夹出最后两块腌萝卜,放在稀粥碗旁边。
阿黄把碗里的蛋花粥舔得一干二净,连碗底沾的那层米浆都用舌头刮了好几遍。老李看着它笑,笑着笑着又咳了起来,咳得弯下腰,一只手扶着灶台,一只手捂着胸口。阿黄立刻放下碗,跑过来舔他的手背。
“没事。”老李咳完了,抹了抹嘴角,直起腰,低头看着阿黄,“吃你的。”
阿黄不放心,又舔了两下,才回去继续吃。
夜里,阿黄卧在老李床边。平时它睡在堂屋的旧棉袄上,但今晚它不想睡外面。老李也没有撵它,只是把床边的旧棉袄往里踢了踢,让阿黄能挨着床沿。他们的呼息在黑暗中此起彼伏,一个粗重艰难,一个轻柔温驯,像是配合了很久的曲调。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老李放在床头的那张旧照片上。麻花辫的女人在月光里微微发亮,像也在看着这个睡梦中的老人,和他床边那条寸步不离的土狗。
阿黄把鼻子埋进老李搭在床沿的那只手的手心里,舔了舔他粗糙的掌心纹路,闭上了眼睛。
明天,如果雨停了,也许可以陪老李去护城河边。那里的柳树应该落了大半的叶子,河面上会漂着金黄的一片,像铺了一层碎金子。也许能遇到卖烤红薯的老吴,老吴每次都会掰一小块红薯给它吃。也许老李会在长椅上坐一会儿,看着河水发呆,它就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陪他一起发呆。
也许雨不会停。也许明天老李会更不舒服,会比今天更晚起床,会比今天咳得更久。
但没有关系。不管明天什么样,它都在这里。在这间屋子里,在这把藤椅旁,在这张床边。
在每一个秋雨绵长的夜里,守着那个喊它“阿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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