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8章 藤椅下的落叶与药香 (第1/3页)
深秋的阳光,像是一坛酿了许久的陈酒,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玻璃窗,斜斜地泼进屋里,带着一种醉人的、却也带着凉意的暖意。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上下翻飞,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精灵。
老李坐在那张伴随了他大半辈子的藤椅上,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是岁月摩擦出的、独一无二的叹息。他手里捏着一小撮烟丝,正试图往烟锅里填,可那双枯瘦如老树皮的手,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烟丝撒了一半,落在了他的裤腿上,也落在了藤椅下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的落叶上。
阿黄趴在藤椅旁边的地板上,下巴搁在自己的前爪上,耳朵却竖得直直的。它没有像往常那样一听到塑料袋的声音就兴奋地摇尾巴,而是睁着一双温润的褐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李那只颤抖的手。
“咳……咳咳……”
一阵压抑的、仿佛要从胸腔深处撕裂出来的咳嗽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老李猛地弯下腰,用手捂住嘴,咳得整个肩膀都在耸动,藤椅也随之剧烈摇晃。
阿黄“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喉咙里发出焦急的低呜。它绕着藤椅转了两圈,最后用湿漉漉的鼻子,轻轻拱了拱老李垂在地上的手背。那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在问:“你还好吗?”
老李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直起腰,大口喘着气。他看着阿黄,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吃力的笑容,声音沙哑:“没事……老毛病了,天一凉,这肺管子就跟你闹别扭。”
他弯腰,想去捡裤腿上的烟丝,却又因为一阵眩晕,不得不扶着藤椅的扶手慢慢蹲下身。阿黄见状,立刻凑过去,用它那温热粗糙的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老李的手背,像是在帮他擦拭并不存在的汗水,也像是在传递某种无声的安慰。
老李叹了口气,终于放弃了抽烟的念头。他把烟锅和烟丝包随手搁在窗台上,那包烟丝,还是夏天的时候,隔壁小卖部的王胖子看他可怜,送给他的一小包劣质烟丝,平时他都舍不得抽,只在想念亡妻的时候,才慢悠悠地卷上一锅。
“阿黄啊,”老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天,是一天比一天冷喽。”
阿黄听不懂全部的话,但它听懂了“冷”这个字。它抬起头,望向窗外。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有几片打着旋儿落下来,像一只只疲惫的蝴蝶。其中一片,刚好飘进了窗台,落在了老李刚才放烟丝的地方。
阿黄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几秒,忽然转身,小跑着出了屋子。
院子里,风确实大了些。阿黄在落叶堆里嗅了嗅,然后低下头,精准地叼起一片颜色金黄、形状完整的叶子。它并没有像以前叼石头那样欢快地跑回屋,而是步伐沉重地,一步一步挪回了堂屋。
它把那片叶子,轻轻地放在了老李的脚边。
老李正费力地想要从藤椅上站起来,想去倒杯水喝。看到阿黄叼回来的叶子,他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傻狗,这叶子有什么用?又不能当柴烧,也不能当饭吃。”
他绕过叶子,颤巍巍地走向墙角的橱柜。阿黄却固执地又把叶子叼了起来,这一次,它直接走到了藤椅旁边,把叶子放在了刚才老李撒烟丝的地方——那是藤椅下最干燥、也最避风的角落。
然后,它又跑了出去。
一趟,两趟,三趟……
阿黄不厌其烦地在院子与堂屋之间往返。它不再叼金黄的叶子,而是开始叼那些半黄半绿、甚至已经有些干枯卷边的叶子。它把叶子一片一片,码放在藤椅周围的地上,像是在为自己和老李构筑一个小小的、由落叶组成的堡垒。
老李端着水杯,看着阿黄忙碌的身影,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他想起春天的时候,阿黄也是这样,叼着河边新发的嫩柳枝,放在他的脚边,那时它是在邀他去散步。夏天,它叼回被雨水打落的青杏,放在他的鞋边,那时它是在分享它的“猎物”。
而现在,它叼回落叶。
它不懂什么是衰老,不懂什么是死亡,它只是本能地感觉到,它的主人,它的老李,正在像这些落叶一样,一点点失去水分,失去活力,正在无可挽回地走向凋零。所以它也要像秋天收藏食物一样,把这些落叶收藏起来,好像这样就能留住些什么,留住那个会摸着它的头说“跟我回家吧”的人。
“阿黄……”老李的声音哽咽了。他放下水杯,杯子里的水晃了出来,洒了一地。他慢慢地、艰难地重新坐回藤椅上,伸出手,抚摸着阿黄毛茸茸的头顶。
阿黄终于停止了叼叶子的动作,它趴回原来的位置,把头搁在老李的拖鞋上。拖鞋里,还残留着老李脚上淡淡的、混合着肥皂和泥土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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