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0章 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第1/3页)
老李住院的消息,是立冬那天传来的。
阿黄记得那个早晨。天冷得出奇,屋檐下挂了一排白惨惨的冰溜子,院子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戳着铅灰色的天空,像谁用炭笔在纸上划下的凌乱线条。它趴在藤椅旁边,把鼻子埋进那堆已经干枯卷曲的落叶里,嗅着上面残存的最后一点烟草味。那味道已经很淡了,淡到它必须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鼻尖上,才能捕捉到一丝一毫。
门就是在这时候被推开的。
进来的是王婶和她的大侄子。王婶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她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老李的那件藏青色棉袄,袖口磨得发亮的、阿黄再熟悉不过的那件。棉袄上还沾着老李早晨喝粥时不小心滴上去的米汤印子,阿黄一眼就认出来了。
它站起来,摇了摇尾巴,朝王婶身后张望。门口空空的。没有人弯着腰走进来,没有人用那沙哑的声音喊它“阿黄,过来”。只有风灌进院子,把地上的碎叶子吹得打了几个旋。
王婶蹲下来,摸了摸阿黄的脑袋。她的手很凉,带着外面冷风的温度。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像是忍着什么:“阿黄,老李他……他住院了。这几天你就跟着婶子,婶子给你弄吃的。”
阿黄歪了歪脑袋。
住院。它记得这个词。上回老李咳嗽得特别厉害的那几天,王婶就站在院子里说过这个词。“得住院”,“不住院不行”。然后老李摆了摆手,说“住什么院,我这把老骨头,住进去就出不来”。王婶气得骂了他两句,最后也没能把他拽上车。
可现在,老李还是去了。在阿黄不知道的时候。
它不知道是怎么去的,是那辆白色的、车顶闪着红蓝光的车?它远远见过那种车,发出尖锐的叫声,像一只受了伤的巨兽。有一回它在巷子口看见那种车从街上呼啸而过,叫声刺得它耳朵发疼,它夹着尾巴跑回了院子里。老李那时候坐在藤椅上晒太阳,听见那声音,手里的烟卷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吸了一口,说:“又有人被拉走了。”
现在,老李也被拉走了。
阿黄从王婶的手底下钻出来,跑到院门口,冲着巷子外面叫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了两下,就被风吹散了。没有回应。老李的脚步声不会在那头响起了,他那双磨歪了后跟的解放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啪嗒,啪嗒,不急不缓——再也听不到了。
王婶把它拽回了屋里。她往阿黄的食盆里倒了些剩饭,拌了点菜汤,又把一碗水放在旁边。然后她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环顾着四周。藤椅、旧毯子、墙上的照片、灶台上喝了一半的粥。她的目光在那些东西上一一停留,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老头子,一辈子要强。到头来……”她没有说下去。
门关上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阿黄趴在藤椅旁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它没有去碰食盆里的饭,虽然它已经饿了一早上。它只是趴在那里,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竖得笔直,听着门外的一切声响。
巷子里有人走过。挑担子卖豆腐的老陈,脚步重,扁担吱呀吱呀响。它认得。去上学的隔壁小丫头,蹦蹦跳跳的,书包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它认得。但它没有动。它们都不是它要等的声音。
它要等的声音,是老李那双磨歪了后跟的解放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啪嗒,啪嗒,不急不缓。
住院的第三天,王婶带阿黄去了一趟医院。
它从来没有进过那样的地方。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色的床单。到处都是刺鼻的气味,又苦又涩,像打翻了的药瓶子。有人在走廊里咳嗽,有人在低声啜泣。穿白大褂的人脚步匆匆,推车上的金属器械叮当作响。
阿黄夹着尾巴,紧跟在王婶腿边。
它在一间病房里见到了老李。
老李躺在一张窄窄的白床上,鼻子里插着透明的管子,手臂上扎着针,连着一根细细的软管,软管那头吊着一个倒挂的瓶子。他瘦了。才几天不见,颧骨就高高地凸了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露在被单外面的那只手,青筋和骨节的轮廓清晰得像地图上的河流与山脉,皮肤上还贴着白色的胶布,胶布下面是一小块淤青的针眼。
阿黄愣在门口。
它不敢相信那是老李。老李不是这个样子的。老李应该是坐在藤椅上晒太阳的,是端着热粥吹气的,是用粗糙的手掌揉它耳朵的。老李不是这个样子的。这个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又浅又慢的人,不是老李。
可那气味是老李的。烟草味被药水味盖住了大半,但它还是闻到了。就在那层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底下,藏着老李的味道。淡淡的,暖暖的,像冬天的炉火将熄未熄时最后那一捧余烬。还有那件搭在床尾的藏青色棉袄,袖口磨得发亮的,沾着米汤印子的,是它每天早晨都要用鼻子拱一拱的那一件。
阿黄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把下巴搁在床沿上。
它舔了舔老李的手指。那只手很凉,凉得它心里一颤,但它没有缩回去。它一口一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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