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4章 空碗里添了第十七次粥 (第3/3页)
特别热,热得巷子里的柏油路面都晒软了。老李把电风扇开到最大档,还是热得睡不着午觉。他起身去厨房切了半个西瓜,两个人坐在门槛上吃。老李用勺子把最中间那块没有籽的瓤挖给阿黄,自己啃边上的。阿黄三两口吃完,又眼巴巴地看着老李手里的瓜皮。老李把瓜皮掰成小块喂它,瓜汁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阿黄的前爪上。老李拿湿毛巾给它擦,一边擦一边数落,“吃得比我还快,你上辈子是猪啊?”阿黄听不懂猪是什么,但它知道老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笑。
它还想起那年秋天,老李的咳嗽忽然重了起来,整夜整夜地咳,咳得床板都在颤。阿黄从窝里跑出来,用鼻子顶开卧室的门,把脑袋搁在老李的床沿上。老李伸手摸它的头,手很凉,指节微微发颤,“没事,老毛病了。”他说。阿黄舔他的手心,舌头能尝到一股淡淡的药味。它在老李床边趴了一整夜,竖着耳朵听他每一声呼吸,直到天亮。第二天老李醒来的时候咳嗽好了些,低头看见阿黄还趴在床边,眼睛红红的——不是哭,是一条狗熬夜守了一整夜之后眼白上的血丝。
时光就是这样一条河,流过去就不再回头。而阿黄趴在河底的鹅卵石上,任由水流从身上漫过,任由那些闪光的碎片从头顶掠过,它一动不动,守着一个不会再有人坐的藤椅,守着一个不会再有回音的承诺。
傍晚的时候,巷子里响起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滋啦地响,葱花和蒜末的香味从门缝里挤进来,混着各家各户的烟火气。六楼的小姑娘又开始练琴了,还是那首曲子的开头几个小节,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像一张卡住了的唱片。收废品的老周收工回家,三轮车从巷口经过,车铃铛在暮色里响了两声就停了。
阿黄从藤椅旁边站起来,走到门口,重新趴下来。它把下巴搁在门槛上,睁着眼睛看巷口。这时候路灯刚亮起来,梧桐树的影子模糊成一片,远处有脚步声零零星星地响过——都不是老李的。但它还是会等。就像明天太阳会升起来,就像秋天梧桐叶会落下来,就像墙上的挂钟会一直慢三分钟地走下去。
月亮升到梧桐树最高的那根枝丫上时,王奶奶又来了一趟。她没进门,站在院墙外面踮着脚往里看了看。客厅里没有灯,只有月光照在藤椅和老狗身上。阿黄趴在那儿,下巴枕着那条旧毛巾,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像在梦里追逐什么。
王奶奶在墙根底下站了片刻,转身走了。走到家门口,忽然想起老李在世时说过的一句话。那天傍晚两个人在巷口闲聊,老李抱着阿黄,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人这一辈子啊,能被谁这么等着,就是福气。”
当时王奶奶笑他矫情。现在她站在自己家门口,看着隔壁那个黑着灯的院子,忽然明白了老李说的“福气”是什么。那福气是一条老狗趴在月光下,守着空荡荡的屋子和满地的落叶,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夜深了。巷子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只剩下梧桐树上方那轮月亮还亮着,把银白色的光无声地铺在屋顶上、青石板上、藤椅的旧毛巾上。阿黄睡着了。它的呼吸很平稳,胸腔缓缓起伏,偶尔蹬一下后腿,发出低低的哼唧声,像在梦里奔跑。梦里的它一定跑得很快——腿还不疼,耳朵还不聋,鼻子还能从一万种气味里分辨出老李手指上那股铁锈和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梦里的老李在护城河边喊它,“阿黄,过来!”它就甩着尾巴跑过去,跑过春天的柳絮和夏天的瓜田,跑过秋天的落叶和冬天的雪地。
明天,王奶奶还会端来第十八碗粥。明天,梧桐树还会落下新的叶子。明天,这条巷子里的人还会看见一条老狗趴在老李家的门槛上,半眯着眼,守着屋里的藤椅和藤椅下的枯叶。
它会一直守在这里。因为老李说过,等春天的柳絮飘起来,就带它去护城河边看夕阳。老李从不食言。它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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