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0398章 冬日阳光像一块褪了色的旧棉布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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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398章 冬日阳光像一块褪了色的旧棉布 (第3/3页)

过来,给它添点吃的,甚至进来把炉子生起来。但它没有叫。它只是静静地看着院子篱笆墙上的积雪,一点点被阳光晒化,变成水,滴落下来,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它害怕。害怕一旦接受了别人的照顾,老李留下的气味就会被稀释,被覆盖。它要守住这个地方,守住这些气味,直到老李回来。它固执地相信,只要气味还在,老李就一定会循着味儿找到家。

    这一天,它喝了一点水,勉强吃了几口张婶早上放在那里的狗粮。胃里空空的,烧灼感让它很不舒服。它想起以前,老李吃饭总是很简单,一碗粥,一碟咸菜,但给它准备的饭食却从不马虎。剩饭里拌上碎肉,或是把骨头熬得酥烂。老李常说:“阿黄要吃得好,才有力气看家。”现在,家还在,看家的人却没了力气再吃东西了。

    午后,阳光短暂地眷顾了这个小院。阿黄爬起来,慢慢踱到院子里。它沿着熟悉的路线巡视:从院门到屋檐,从石榴树(现在是光秃秃的枝干)到柴火堆。在柴火堆旁,它发现了半截没烧完的木炭,黑黢黢的,上面沾着些许白色的灰烬。它用鼻子顶了顶,一股陈旧的烟火气弥漫开来。它记得老李生炉子的样子,弓着腰,吹得满脸通红,烟雾缭绕。它会蹲在一旁,好奇地伸鼻子去嗅,每次都被呛得打喷嚏,老李就笑,说它:“笨阿黄,这可不是好闻的。”

    喷嚏打不出来,阿黄却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它退开几步,目光落在柴火堆深处。那里,埋着一个它以为早已遗忘的东西——一个破旧的皮球。那是老李用第一个月的退休金,在街角小摊上买给它的。红色的,橡胶的,拍起来砰砰响。老李那时身体还好,会弯腰把球扔出去,笑着说:“阿黄,去捡!”它就会疯跑过去,叼回来,摇着尾巴,等他再扔。

    后来,老李的腰弯不下去了,手也扔不动了。球就一直放在柴火堆边,成了它无聊时独自拨弄的玩具。再后来,老李病重,一切都顾不上了。

    阿黄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把皮球从柴火堆里扒拉出来。皮球已经褪色了,沾满了灰尘和蛛网,一侧还被老鼠啃掉了一小块。它用舌头舔了舔,灰尘的味道,苦涩的。它还记得皮球最初那种淡淡的橡胶味,和老李手掌的味道混在一起。现在,什么味道都没了。

    它把皮球叼在嘴里,走回屋里,把它放在藤椅的正前方。然后,它像完成了某种仪式般,趴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小球。阳光透过窗户,正好照在皮球上,那褪色的红,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个遥远而鲜艳的梦。

    它不再去想食物,不再去听窗外的声响。它只是看着那个皮球,仿佛看着它和老李之间所有短暂的快乐时光。那些时光,像皮球上的颜色,被岁月冲刷得所剩无几,却依然固执地存在着,证明它们曾经发生过。

    黄昏降临,气温骤降。阿黄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一种从心底渗出来的虚弱。它一天没怎么进食,加上整夜的寒冷和情绪的消耗,它的体力快到极限了。它迷迷糊糊地想,老李会不会就是因为它不听话,不好好吃饭,生气了,所以躲起来了?它记得有一次,它偷吃了灶台上的一块肉,老李扬起手,作势要打,它吓得缩成一团,老李的手却轻轻落在了它的头上,叹着气说:“下不为例啊,阿黄。”

    它好像做错了好多事。没看好家,让老李病倒了。没照顾好老李,让他被救护车拉走了。现在,连饭都不好好吃,让老李担心。

    它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食盆边。狗粮已经冷硬了,它低头,一颗一颗地,机械地咀嚼起来。嚼得很慢,很费力,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吃完,它舔干净盘子,又喝了几口水。

    然后,它回到藤椅下,那个属于它的位置。落叶被它压得沙沙响。它把身体蜷得更紧,把头深深埋进前爪。它太累了,累得连梦都做不动了。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消失在地平线上。小院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远处不知谁家的收音机,断断续续地传来咿呀的戏曲声,和老李以前听的很像。

    阿黄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它看不见任何东西,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藤椅的存在,感觉到皮球就在不远处,感觉到老李的气味虽然稀薄,却依然顽强地附着在这个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它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呜咽了一声。

    “汪……”

    不是叫声,更像是一声叹息,一声来自生命最深处的、疲惫而执拗的呼唤。它在呼唤那个赋予它名字、给它一个家的人。它在告诉那个人:阿黄在这儿呢,阿黄听话了,阿黄在等。

    黑暗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无边的寂静,和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等待。

    而藤椅,依旧空着。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伤口,横亘在阿黄的余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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