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0479章 它在梦里跑得很快 像年轻时一样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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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简介

    第0479章 它在梦里跑得很快 像年轻时一样 (第1/3页)

    李婶说,阿黄这几天不怎么吃东西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站在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下,手里端着昨天那份几乎没动的饭盆,眉头皱得像拧紧的抹布。饭盆里的米饭泡了肉汤,上面搁了两片切得薄薄的猪肝——这是阿黄以前最爱吃的,以前只要她端着盆走到巷口,阿黄就能闻到味儿,摇着尾巴在门口等她。但今天,猪肝原封不动地躺在米饭上,表面已经风干成了深褐色,边缘翘起来,像一片枯萎的树叶。

    “昨天早上放的,今天早上还是这个样子。”李婶把饭盆递给刚从县城赶回来的儿子李建民,“你说这狗是不是——?”

    “妈,狗老了都这样。”李建民接过饭盆看了看,语气尽量放得平淡,“它多大了?老李当年捡它回来的时候就是条半大的狗,算下来怎么也有十五六岁了。土狗活到这个岁数,算是高寿了。”

    “高寿也不能不吃东西啊。”李婶转过身,透过窗户看了一眼蜷在藤椅上的阿黄。阿黄正闭着眼睛,肚皮缓慢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拉得很长,像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来完成一件最简单的事。阳光照在它褪了色的皮毛上,那些曾经金灿灿的毛发如今变成了灰扑扑的米白色,只有耳朵尖上还残留着一小撮淡黄——那是它全身上下唯一还能让人想起它年轻时模样的颜色。

    “它昨天是不是又叼了一片叶子回来?”李建民指了指藤椅底下。

    “不止昨天。天天叼。这都大半个秋天了,院子里落下多少叶子它就叼回来多少片。不让扫,谁扫它就跟谁呲牙。”李婶叹了口气,“你说一条狗,把落叶当宝贝似的往窝里叼,图什么?”

    李建民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隔着玻璃看着那只蜷成一团的狗。他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养过一条黑狗,老死之前也是这样,不吃不喝,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院门口,眼睛一直望着主人每天回来的方向。他娘说那是狗在等主人最后一面。后来那条黑狗等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他爹从城里赶回来,它摇了摇尾巴,当天晚上就走了。

    他不知道阿黄在等谁。但这条狗已经等了太久了,久到它等的那个人的声音、气味、模样,应该都已经被时间磨得只剩下轮廓了。他问自己:如果阿黄等的就是那些叶子底下藏着的东西呢?他随即被自己这个念头弄愣了——一个人到了三十多岁,早就忘记了相信这些事情的滋味。

    “妈,要不把它接到咱们家去?好歹有人照应。”

    李婶摇了摇头。“试过了。上个月隔壁老赵想把它牵到自己院子里喂两天,好家伙,绳子刚套上它就挣开了,跑回老李门口趴着,怎么拽都不走。”她把饭盆放在台阶上,用围裙擦了擦手,“它哪里都不去。这条狗把命拴在这间屋子上了。”

    阿黄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它的耳朵动了动,但没有睁开眼。它听到“老李”两个字,那是它这辈子最熟悉的音节。它记得这个声音的每一个细节——老李叫它的时候,“阿”字拖得有点长,“黄”字收得很短,像敲了一下小锣。它记得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骨发出的咔嚓声。它记得他手上烟草和铁锈混合的味道,那味道和它自己的气味混在一起,成了它这辈子呼吸过的所有空气的底色。

    但它没有再摇尾巴。不是不想摇,是身体不听话了。这些天它越来越感觉到一种从骨头深处漫上来的疲倦,那种疲倦不是奔跑之后的累,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更缓慢的东西——像护城河的水在深秋时节一点一点地退下去,露出河床上那些被水流冲刷了十几年的石头。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了。李婶母子什么时候走的,它没注意。它只知道院子里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墙根下蟋蟀振动翅膀的声音,能听见院门外那条小巷里梧桐叶落地的声音。一片,又一片,轻飘飘的,像有人在墙外悄悄地把秋天一页一页撕下来。

    它在藤椅上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坐垫正中央那颗狗牙旁边。那颗牙还是它昨天从院子里叼回来的,稳稳地放在那个凹陷里,谁都没动过。它用鼻尖碰了碰牙齿,凉的,硬硬的,但不知为什么,它觉得这颗牙比自己的体温还要暖。

    睡意又上来了。像一张巨大的、柔软的毯子,从天花板上慢慢降下来,盖在它身上。它的眼皮越来越沉,视线越来越模糊,最后终于合上了。

    它又做梦了。

    这一次的梦,是从那条护城河开始的。河水清亮亮的,能看见水底的石子和游来游去的小鱼。河边的柳树刚刚抽芽,嫩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一荡一荡的。它站在河边的草坪上,四条腿充满了力量,胸腔里灌满了春天潮湿而温暖的空气。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不是现在这双干裂的、指甲磨损的老爪子,是年轻时的爪子,厚实有力,指甲黑亮,踩在地上能留下清晰的梅花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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