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9章 它在梦里跑得很快 像年轻时一样 (第2/3页)
它跑了起来。肌肉在皮毛下有力地收缩和舒张,四只**替落地,节奏快而稳,像一个鼓手在敲一面只有它自己能听见的鼓。风从它耳朵边呼呼地吹过,把浑身的毛发吹得向后倒伏。它跑过那棵歪脖子柳树,跑过老李每天傍晚都会坐的那张长椅,跑过那个卖烤红薯的老头的摊位——老头还穿着那件油渍麻花的蓝布围裙,炉子上的红薯烤得滋滋冒糖浆,香味在空气里炸开,它跑过的时候忍不住吸了一大口。
“跑得好!”老头的笑声追在它尾巴后面。
它没有停。它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那个影子就在前面不远处——不高,略微有些驼背,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拖,是早年在工厂里被机器压过脚趾头留下的老伤。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衣角被风吹起来,在腰后一掀一掀的。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清楚,清楚到阿黄能看见他后脑勺上那一小撮翘起的白发,和他搭在肩上的那条灰色的旧毛巾。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刚买的肉和青菜。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稳得像那座立在巷口的石狮子。他一边走一边哼戏——永远是那个调子,永远是那两句词,“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后面的词他永远记不住,每次哼到“乱纷纷”就从头再来。阿黄听过无数遍,以至于在它生命的最后几年里,每次想起老李,耳中第一个响起的不是他的声音,而是这两句残缺不全的京戏。
它追上去,跟在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裤管还是那条洗得发白的灰裤子,蹭上去有棉布特有的粗糙感,还沾着一点点机油——老李上午又在院子里修那辆永远修不好的自行车了。
“饿了吧?今天买了猪肝。”老李没有回头,但声音从头顶上传下来,带着笑,沙沙的,像秋风吹过干树叶,“回去给你煮。煮得嫩嫩的,不放盐,兽医说了你不能吃咸的。”
它冲老李叫了一声。不是汪汪的那种叫,是一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软糯的哼唧声,像小孩子撒娇。它年轻的时候最会发这种声音,每次发出来老李就会蹲下来揉它的耳朵,说“好了好了,知道了,别催”。它已经很多年没有发出过这种声音了——一条老狗是不会撒娇的,它只能把所有的渴望都压在眼神里。
现在它又叫出来了。它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梦里,它的身体是年轻的,四条腿是敏捷的,胸腔里的气息是用不完的。它跟着老李一路小跑,穿过护城河上的石桥,穿过那条两边种满了梧桐树的巷子,穿过那扇永远虚掩着的木板院门。
院子里的泡桐花开得正盛,一树紫白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像被谁倒了一整桶牛奶。空气里飘满了泡桐花那种微甜带涩的气味,闻久了有点头晕,但阿黄喜欢这个味道,因为泡桐花开的时候就是春天,春天是老李心情最好的时候。
老李把塑料袋放在厨房灶台上,转身出来,在藤椅上坐下。他身上的烟草味比平时更浓了些——刚才在路上他抽了一根烟,是那种自己卷的纸烟,烟丝是他从县城老赵的摊子上论斤称的,劲大,抽一根整个院子都能闻到。他坐在藤椅上,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摸出烟纸和烟丝,又卷了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仰起头慢慢把烟吐出来。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散开,变成一层薄薄的青纱。
阿黄趴在他脚边,把头搁在他的鞋面上。鞋是解放鞋,绿色的,鞋面上有一块深色的油渍,是上个月换机油的时候滴上去的。它闭上眼睛,听着藤椅在老李身体的重压下发出的嘎吱声,听着老李吐烟时嘴唇发出的轻微的噗噗声,听着远处护城河上货船的汽笛声。这些声音合在一起,像一首不需要任何人来听的歌。
“阿黄。”老李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手伸下来,落在阿黄的头顶上,粗糙的手掌顺着它的耳朵往后慢慢捋,一下,两下,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把它的头皮揉得酥酥麻麻。“你说人这一辈子,活着图个什么?”
它抬起头,舔了舔老李的手腕。那里的皮肤很薄,能摸到脉搏的跳动,咚咚咚,很慢,很有力。它不懂什么叫“一辈子”,也不懂什么叫“图什么”。在它的世界里,活着的全部意义就是这个院子、这把藤椅、这个人。今天有猪肝吃就开心,今天没有就吃泡饭也行,只要老李在,泡饭也香。
“我也不知道。”老李把烟灰弹在地上,笑了,笑声有点涩,“以前你大娘在的时候,我觉得活着就是干活、挣钱、给她买衣裳。后来你大娘走了,我觉得活着就是把你养好。现在你大了,我也老了。想不明白了,就不想了。反正有你在,一天一天过,过得也挺好。”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然后弯下腰,两只手捧着阿黄的脸,额头抵着它的额头。他的眼睛已经有些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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