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0479章 它在梦里跑得很快 像年轻时一样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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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479章 它在梦里跑得很快 像年轻时一样 (第3/3页)

,瞳孔周围有一圈灰白色的老年环,但眼神还是暖的,像冬天的炉火。“阿黄啊,你是条好狗。这辈子能做你的主人,是我的福气。”

    尾巴摇得把地上的土都扫起来了。它听不懂每一个字,但它能听懂那个声音里的东西——那种比语言更深、比时间更久的东西。它在那个声音里打过滚,在那个声音里睡过觉,在那个声音里从一条瘦骨嶙峋的流浪狗变成了一条有人要的狗。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老李的鼻子。老李被舔得往后一躲,哈哈大笑。

    然后梦开始变淡了。

    泡桐花的颜色先褪了。从紫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透明。然后是墙上的爬山虎,一片片叶子卷起来,缩回藤蔓里,缩回墙缝里。然后是老李的笑声,一点点变远,变轻,像收音机被慢慢拧小了音量。最后连阳光也变淡了,午后的金黄色的光变成了灰白色的雾。

    阿黄拼命往老李身上扑,但它扑空了。老李的身影和藤椅一起,和泡桐花一起,和那些青色的烟雾一起,一寸一寸地退进了灰白色的雾里。它拼命追,但四条腿像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力。它想叫,但嗓子眼里发不出任何声音——那种在梦里永远发不出声音的窒息感又回来了。

    然后它醒了。

    藤椅还在。窗台还在。窗台上被摔碎的茶杯已经被李婶扫走了,只剩下一个印子——一个被热气和水渍反复浸泡了十几年才留下的圆形印记,嵌在木头的纹理里,像一枚褪了色的烙印。藤椅底下厚厚地铺满了落叶,在昏暗的暮色中静静地泛着枯黄,无声无息,像一场不会融化的初雪。

    阿黄没有立刻睁开眼睛。它闭着眼,用力地嗅着空气里的味道。它想嗅到一丝烟草味,一丝就够了,哪怕只有头发丝那么细的一丝。但它什么也没嗅到。烟草味已经消失了很久了。铁锈味也没了。泡桐花和猪肝和机油的味道都没了。空气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它慢慢从藤椅上下来。四条腿都在打颤,后腿尤其不听使唤,但从藤椅到狗窝这段路,它这辈子走了几千遍,闭着眼也不会走错。狗窝还是老李用那个旧木箱和一件破棉袄做的,木板上的钉子松了,棉袄的袖子也扯出了棉絮,但它从来没有换过地方睡。它把头埋进棉袄的褶皱里,深深吸了一口。棉袄里什么都没有——老李的味道早就被时间和灰尘覆盖了。但它还是把脸埋在里面,埋了很久。

    隔壁家传来李婶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滋啦的,炝锅的葱花味顺着墙缝飘过来。外面的巷子里有小孩放学跑过的脚步声,有自行车铃铛声,有收废品的老头拉着长音喊“收旧报纸旧纸箱喽”的吆喝。世界还是那个世界,热闹,嘈杂,充满了人间的烟火气。但它的世界已经缩小到只有这间屋子、这把藤椅、和藤椅底下那堆落叶了。

    它从窝里叼出老李那只旧袜子——就是这只袜子,老李走的那天早上还念叨着要找另一只配成对,翻遍了整个抽屉和床头都没找到,后来在阿黄的窝里发现了,笑骂了句“你这狗崽子,偷我袜子做什么”。阿黄把袜子放在藤椅上,和那颗牙摆在一起。又从藤椅底下最深处翻出那片最小的梧桐叶——那是今年秋天落下来的第一片叶子,边缘已经焦脆,一碰就碎。它用舌头把叶子边缘的灰尘舔干净,也放在藤椅上。

    牙齿。袜子。叶子。烟盒——那个空了的烟盒还在窝的最深处,被它的体温捂得微微温热。它把烟盒也叼过来,放在藤椅上。这几样东西摆在一起,没有任何实际的用处,但它是阿黄能拿出来的全部。

    它在藤椅脚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望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枝梢上几片最顽固的还在风里抖。其中一片晃了晃,从枝头脱落,在暮色中晃晃悠悠地飘下来,飘进了藤椅底下的落叶堆里。它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少个秋天。也不知道自己叼回来的下一片叶子会不会是最后一片。但它知道,只要它还能动,只要院子里还有叶子落下来,它就会一片一片地把它们叼回来。就像老李当年把它从垃圾桶旁边捡回来一样。没有理由,也不问值不值得。

    夜色从护城河的方向漫过来,淹过了巷口,淹过了院墙,淹过了梧桐树的枝梢。屋里最后一丝光线也消失了,但它不怕黑——老李走后,它就不怕黑了。它闭上眼睛,把鼻尖埋进那堆落叶里,那些已经枯干焦脆的叶子在它的鼻息中沙沙作响。它希望等它睡着以后,那个梦能回来。那条河,那个人,那两句永远唱不全的戏,它不贪心,哪怕只让它再跑一次也行。

    它在自己越来越慢的心跳声里渐渐入睡。落叶在它身边静静地堆着,窗外的梧桐树在秋风中默默举着最后几片叶子。这个城市里没有人注意到一条老狗的等待,但藤椅记得,落叶记得,护城河记得。也许等它睡着以后,那个梦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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