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4章 冬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第2/3页)
李以前也这样喂它。把粥里最稠的部分舀出来,拌一点咸菜或者碎肉,放在一个搪瓷碗里。搪瓷碗的边沿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胎。那个碗还在厨房的碗柜里,和老李的其他碗筷放在一起。王奶奶换了塑料盆喂它,说搪瓷碗太凉,冬天用不好。但阿黄每次吃饭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看一眼碗柜的方向。
"慢点吃,有的是。"王奶奶蹲下来,粗糙的手掌摸了摸阿黄的头。她的手和老李的手不一样——老李的手更粗糙,指关节有老茧,指甲缝里常年嵌着洗不掉的深灰色污渍,那是年轻时在机床厂干活留下的。王奶奶的手虽然也糙,但没有那种铁锈味。
阿黄吃完饭,舔了舔碗底,然后慢慢挪到藤椅旁边,重新趴下。
王奶奶叹了口气,站起来收拾碗筷。她走到阳台上收了衣服——其实没什么衣服可收,就是几件阿黄的旧毯子和老李留下的几件外套。她把这些东西叠好,放在藤椅扶手上,然后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
屋子还是老样子。沙发上的旧报纸堆得老高,茶几上放着老李的茶杯——杯底还有一圈褐色的茶垢,王奶奶每天都会洗,但洗不掉那层渗进瓷里的颜色。墙上的挂历停在去年三月,没有人翻过。卧室的门半开着,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老李最后一次出门前叠的,从那以后再没有人动过。
"阿黄啊,"王奶奶对着藤椅下面的阿黄说,"今天天好,要不要出去走走?"
阿黄没有动。
它很久没有出门了。腿疼,楼梯太陡,下到三楼就喘得厉害。王奶奶想抱它下去,它挣扎着不肯——它不想被人抱着走,它想自己走。但自己走太累了,走到楼道口就趴下了。后来它就不再尝试了。
外面的世界在它记忆里越来越模糊。护城河边的柳絮、夏夜的西瓜、秋天踩在脚下的落叶——这些画面像褪色的照片,轮廓还在,颜色却一天比一天淡。
但它记得老李。永远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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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阿黄睡着了。
它趴在藤椅下面,下巴搁在前爪上,呼吸缓慢而沉重。睡着的时候,它的眼皮微微颤动,像是在做梦。
它梦见了一条路。
不是楼下的水泥路,不是护城河边的石板路,是一条它从未见过却无比熟悉的路——两边长满了野草,远处有一棵大槐树,树下一个模糊的身影在等它。
那个身影不高,微微有些驼背,双手插在裤兜里,脚上是一双旧布鞋。
阿黄在梦里跑了起来。
它的腿不疼了。后腿的关节炎消失了,关节灵活得像年轻时一样。它迈开步子,四条-腿-交替着奔跑,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草叶拂过肚皮,痒痒的。
它跑得很快。但那个身影似乎总是差那么一段距离,看得见,够不着。
它跑得更用力了。爪子踩在泥土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它的心跳得很快,胸腔里像有一面小鼓在敲。
近了。更近了。
它看见了那双旧布鞋。黑色的,圆口,鞋帮上沾着一点泥。
它猛地扑上去——
然后它醒了。
嘴里的泥土味消失了。爪子底下是冰冷的地板,不是松软的泥土。藤椅的藤条硌着它的肋骨,硬邦邦的。
它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客厅里没有人。阳光已经移到了西墙上,变成了橘红色,像老李冬天生炉子时炉口的颜色。
它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用鼻子拱了拱门缝。
门外什么都没有。只有楼道的穿堂风,凉飕飕的。
它转身走回藤椅下面,重新趴下。这一次,它把身体蜷成一个更紧的圈,下巴埋进前爪之间。
它没有叫。它已经很久没有叫过了。最后一次叫,是在救护车的尾灯消失之后,它对着空荡荡的楼道嚎了一嗓子——那声音不像狗叫,像狼嚎,凄厉、绝望、撕心裂肺。王奶奶后来跟邻居说:"我活了六十多年,从没听过狗能叫出那种声音。"
从那以后,它再也没有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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