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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简介

    夏至 (第1/3页)

    五月的最后一周,天气忽然热了。

    前一天还在穿长袖,第二天就得换短袖校服了。林栀从衣柜底层翻出短袖衬衫换上,站在镜子前面照了照,袖子短了一截,白底蓝边的布料在日光灯下干净得晃眼。她把头发扎成一个高一点的马尾,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觉得还行。

    下楼的时候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浓绿的一整冠,在早晨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油亮的质。顾淮站在树底下,手里拎着两杯豆浆,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T恤,露出来的小臂比冬天的时候深了一个色号。他看见她走过来,把豆浆递过去的时候目光在她头发上停了一下。

    “你换发型了?”他说。

    “高了半寸,凉快。”她把豆浆接过来,他指尖的温度比冬天暖了很多,像是掌心储存了整个春天的温度,正随着季节本身慢慢往上攀。“你这件T恤新买的?”

    “上周买的。夏天了,之前的太厚。”

    两个人并肩往食堂走。路边的花已经谢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满树满树的绿叶,把阳光筛成碎碎的光斑落在地面上。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被阳光照得暖洋洋的,她把豆浆放在桌上坐下来,用吸管戳开杯盖喝了一口,发现他买的是冰豆浆。

    “你换冰的了?”

    “今天气温预报三十度。”他也坐下来,“热豆浆喝不下。”

    “那你以后都买冰的?”

    “不一定。看天气。”

    林栀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包子还是热的,跟冰豆浆配在一起,一种奇异的平衡。她嚼完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也正在看她。两个人视线碰了一下,然后又各自移开了,但嘴角都弯着。

    在一起之后的这段日子,跟之前的日子其实差别不大。早上的豆浆,中午的铁门,晚上偶尔的银杏树。林栀以前总觉得,“在一起”应该是某种大事件,像电视里演的那样,某个瞬间之后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但真正到了这个时候她才发现,最好的“在一起”就是什么都不用改变,因为所有该有的东西都已经在那些日常里了。

    唯一的区别是,现在她牵他的手不需要理由了。

    中午去铁门边的路上,两个人走在窄巷里,她的左手和他的右手自然地扣在一起。灰墙已经从窝里出来了,蹲在凹槽旁边晒太阳,尾巴搭在前爪上,眯着眼睛看他们走近。它看了一眼他们扣在一起的手,耳朵动了一下,然后继续晒太阳。阳光照在它身上,把灰白色的毛晒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它现在看到我们牵手都不稀奇了,”林栀蹲下来摸灰墙的头,“它是不是觉得我们本来就是这样走路的。”

    “它可能觉得,”顾淮也蹲下来,“我们两个是一个整体。”

    “就像它跟那个窝是一个整体?”

    “差不多。”

    林栀笑了一下,手指在灰墙的背上顺着毛捋了一趟。猫的呼噜声在春天的尾巴里越发响亮,像一台预热完毕的小型发动机。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铁门内侧那张父亲的照片,阳光从门缝里照进去,正好落在照片的边角上。她的目光顺着照片边缘滑到地面,地面上的青苔比上周又绿了一些。

    “你最近晚上睡得怎么样?”她问。

    顾淮的手指在灰墙背上停了一拍:“还行。”

    “还行是多行?”

    “十二点躺下去,一两点睡着。”

    林栀的手指也停住了。她没有追问原因,但她大概知道。父亲那封信的事过去了快两个月了,但有些事情不会那么快就彻底翻篇。她想起他之前在河边的石头面上坐着,手里翻着那张照片,阳光照在他侧脸上,表情像是在消化一块还没完全化开的冰。有些东西会留在身体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渗透,不是一夜之间就能流光的。

    “那你如果睡不着的话,”她说,“可以给我发消息。我手机不关。”

    顾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五月午后的阳光把他的眼睛照成一种透亮的浅褐色:“你手机不关的话,会影响你休息。”

    “你发消息我看到了会回。但我回完之后还会继续睡。你发给我的时候不是要我立刻回,是想有个人知道你在醒着。”

    他低头看着灰墙。猫在两个人的手心下面翻了个身,把肚皮亮出来,前爪蜷在胸前,像一团灰白色的软枕。他伸手挠了挠猫的肚皮,动作很轻,像在找一个存放点:“那如果半夜发给你,你第二天早上起来看到就行。不用当时回。”

    “好。”

    两个人蹲在铁门边又待了一会儿。阳光慢慢从头顶移开,在他们身边的墙上拉出一道新的斜影。远处的教学楼传来下课铃的预备响,清脆的电子音穿过操场传过来。林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走吧,下午还有一节物理。”

    那天晚上林栀躺下之后没有立刻睡着。她侧躺着翻手机,把顾淮之前发过的那些照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灰墙的各种角度、铁门凹槽里的糖、食堂二楼窗外的晨光、青岩山顶的雾气、河边柳树的垂枝、老街那棵槐树的俯拍。她看到一半的时候对话框里弹出一条新消息:“还没睡着?”

    “你怎么知道?”

    “你上线状态亮着。”

    “你不是也亮着?”

    “我在看今天拍的那棵槐树照片。”

    林栀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半夜看那张照片?”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有时候。看完之后会觉得他在跟我说,我走过的路他没走过,但他能看见。”

    “那你下次半夜看了,可以发给我。我起来喝水的时候会看到。”

    “你半夜起来喝水?”

    “有时候会。醒了就喝一杯,然后再睡。”

    “那我下次半夜发你的时候,给你拍一张月亮。”

    “好。”

    林栀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翻了个面,闭上了眼睛。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枕头上切出一道银白色的细线。她在这个季节变化的夜晚感觉到一种比之前更安稳的东西——像一棵树,根须在底下的土层里悄悄延展、蔓延、牢牢抓住泥土。

    日子照常过着。早读、上课、午休、晚自习,课表上印着的那些时间格一个一个地被填满又清空。但林栀每天睡前都会养成一个习惯:把第二天要用到的糖纸提前放进书包里,把第二天想说的话在心里过一遍轮廓——像在给一个持续生长的段落提前打好腹稿,等她第二天中午在铁门边再落笔。

    六月初的一个周五,顾淮期中考试之后的成绩单发下来了。林栀是在课间从周小满那里听说的——“你家顾淮这次跌到年级第三了。”

    林栀手里的笔顿了一下:“跌了?”

    “跌了两名。班里都在传,说他可能是状态不太好。”周小满压低声音,“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知道。”林栀把笔放下来,“他最近晚上睡得不好。”

    “那你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林栀说,“他跌了也是他。他考第几都还是他。”

    周小满看了她两秒,然后伸手拍了一下她肩膀:“你这句话说得对。你比以前硬气多了。”

    林栀低头继续抄笔记,抄了两行之后停了一下。顾淮的成绩从开学到现在一直是年级第一,从未跌出过榜首,王老师把他当年级的希望,这次他跌了,她自己其实并没有觉得慌乱,但她在想他会怎么处理。他之前说过“稳住第一”之类的话,那是他对自己的底线。她知道他自己会有压力,也知道他从来没把这种压力往外倒过。

    下午课间她在走廊里碰到了顾淮。他刚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成绩单,折了两下放进了口袋里。他看到林栀的时候表情跟平时差不多,但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你听说了?”他问。

    “听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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