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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冷雨葬魂 (第3/3页)

泥。扫地扫出来的,干活干出来的,活着活出来的。那双手不干净,但那双手端过枪,写过密信,杀过人,救过人。现在这双手在扒拉瓦砾。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不是翻——是扒拉。手指在泥水里拨弄,在焦黑的木头间摸索,在灰烬里探寻。像是在寻找一件失落的、价值连城的珍宝。又像是在抚摸一个熟睡的孩子。他的手指触到一块烧焦的木头,粗糙的,硬的,扎手。触到一块变形的铁锅碎片,边缘卷曲着,像一片烧焦的叶子。触到一些已经分不清是人骨还是木柴的灰烬——那灰烬一触即散,像段平刚才还温热的生命。

    段平的生命是什么?是热的。是暖的。是一碗面端上来的时候冒的热气。现在变成了灰。灰是冷的。灰一触就散。你抓不住灰。你只能看着它从指缝里漏出去,像沙,像水,像时间,像人。

    雨水顺着他的袖口无情地灌进衣服里。袖口是破的,水直接流到胳膊上,凉得刺骨。但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雨。他的全部感官都集中在指尖那一片冰冷的焦黑上。指尖是他的眼睛。他在用指尖看。看段平在哪里。段平在灰里。段平在泥里。段平在每一块焦黑的木头底下。他扒拉一块,没有。再扒拉一块,没有。再扒拉一块——

    他的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

    硬的。不是木头,不是铁。是骨头。一块小骨头。不知道是哪里的——手指?脚趾?肋骨?太小了,分不清。但那是骨头。人的骨头。段平的骨头。火烧过之后,骨头是白的,但被雨一淋,变成了灰白色。那块小骨头在他指尖上,凉的,硬的,像一颗牙齿。他捏着它,捏得很轻,像捏着一颗米。

    秦康看着高飞那双在泥水里机械翻找的手,心像被无数根针扎一样疼。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想上去帮忙。想蹲下来,和高飞一起扒。但他迈不动步子。双脚像灌了铅。不是因为泥——是因为那双手。那双手在泥水里翻找的样子,比任何哭号都让人受不了。那是一种沉默的崩溃。一个人不哭,不喊,不闹,只是蹲在雨里,在废墟中翻找另一个人的骨头。那种安静比任何声音都大。

    他知道高飞在找什么。

    他在找段平的遗骨。找那个憨厚面馆老板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哪怕只是一小块焦黑的骨头,一个没完全烧毁的纽扣。段平的纽扣——那件羊皮袄上的纽扣,铜的,圆的,磨得发亮。段平说那纽扣是他爹留下的。他爹也做面。纽扣传给他,他传不下去了。没有儿子。这条线到他这里断了。但那颗纽扣还在。也许在灰里。也许在泥里。也许被水冲走了,冲进了松花江,顺着江水漂走了,漂到很远的地方,漂到一个没有战争、没有火、没有雨的地方。

    高飞还在扒。

    雨还在下。天还在漏。这座城市还在腐烂。但那双手没有停。那双手在泥水里翻找,像在翻找一个答案。答案不在那里。答案在火里,在灰里,在风里。答案被雨冲走了,被雪盖住了,被时间吞掉了。但那双手还在翻。因为不翻的话,就什么都没有了。翻的话,至少还有一块骨头。一块骨头也是段平。段平就是那块骨头。硬。凉。但还在。

    秦康终于迈动了步子。

    他走过去。伞举到高飞头顶。黑色的胶布伞遮住了雨。高飞没抬头。他看着手里的那块小骨头,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攥进掌心。攥紧了。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贴着心口。

    他站起来。膝盖又嘎吱了一声。他站起来,拿起扫帚。扫帚还是湿的。他撑着扫帚,像撑着一根拐杖。他没看秦康。他看着那堆废墟。看了最后一眼。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雨里。

    雨更大了。天更漏了。但高飞走了。一步一个水花。扫帚在地上拖出一道水痕。那道水痕很快被雨填平了。但脚印还在。脚印很快也被填平了。但他在走。他还在走。

    段平的那块骨头在他胸口。贴着心跳。一跳,一跳。像段平还在。像段平在说:走吧。走吧。别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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