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冷雨葬魂 (第2/3页)
把木头捏碎。那把扫帚是他最后的道具。扫地的老头,拿着扫帚,天经地义。但今天他不需要道具了。段平死了,戏演不下去了。他拿着扫帚,不知道该扫什么。地上全是泥,扫不干净。就像这世上的脏东西,扫不干净。
秦康来了。
撑着一把黑伞。伞面是黑色的胶布,沉重地压在手里。胶布伞不透气,伞下面闷着一股潮味和汗味。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下摆被雨溅湿了,贴在腿上。他站在高飞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敢靠近。不是因为怕雨——是因为怕那个背影。
他看着高飞的背影。
佝偻的,弯着的,像一张被拉满又松了弦的弓。那张弓射出了最后一支箭——段平。箭射出去了,弓就废了。那具身体仿佛随时会被风雨吹散,像一堆枯树叶被风卷走。但秦康知道,他不会散。他比谁都硬。硬到散不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钉在泥里,钉在雨里,钉在这堆废墟前。
秦康看着那堆还在顽强冒出青烟的废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掏空了。不是空了一块——是掏空了。整个胸腔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呼啸的风口。风从那个洞里穿过去,呜呜的,像吹过一根空管子。段平没了。那个总是憨厚地笑着、给他碗底悄悄压个荷包蛋的段师傅,没了。那个用一碗面就能传递无数暗号的同志,没了。那个用一把冲天大火换来了他们所有人性命的汉子,没了。
他想起了昨天。
段平给他送饭。不是面——是一碗面。段平端着碗,穿过厨房的过道,走到他办公的窗口。碗上盖着盖子,怕凉了。揭开盖子,汤清面细,卧着一个滚圆的、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筷子一戳就流出来,混在汤里,黄澄澄的。段平笑着说:"秦科长,趁热吃。"他把碗放在桌上,转身走了。秦康拿起筷子,喝了一口汤,随口嘟囔了一句:"汤淡了。"
真的淡了。盐少了。段平的手在抖——不是昨天,是前天。前天晚上段平就知道要行动了。他紧张。他不是怕死——他是怕搞砸。他怕火点不着,怕时间算错,怕自己拖了后腿。他的手在抖,盐罐拿不稳,撒少了。但秦康不知道。他只觉得淡。他说汤淡了。段平当时只是憨厚地笑了笑,又去拿盐罐,说:"我给你加点。"
秦康没让加。他说算了,凑合吃吧。他吃了那碗面。荷包蛋很好吃。面很好吃。汤确实淡了。但他吃完了。碗底干干净净的,连一滴汤都没剩。
现在想来,那句抱怨成了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他想道歉。想说声对不起。想说谢谢。想告诉段平那碗面其实咸淡正好——不是汤淡了,是他的嘴太刁了。但他听不见了。永远也听不见了。那双耳朵被火烧了,被雨淋了,听不见任何话了。
"高……高老……"
秦康张了张嘴。声音刚挤出来,就被哗哗的雨声吞得干干净净。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雨声堵的——是那句话太重了,重到挤不出来。他叫了高飞一辈子"高老",叫了十几年。高老是前辈,是老师,是这条路上走得最远的人。但现在他叫不出来。因为高飞不回头。因为高飞蹲下了。因为高飞在扒拉那堆瓦砾。
高飞没回头。
他仿佛没听见,又仿佛听见了也懒得理会。秦康叫他,他听到了。但他不想答应。不是不想理秦康——是不想承认。承认段平死了,承认面馆没了,承认那条线断了。他一答应,就是承认了。他不答应,段平就还在。段平还在面馆里揉面,还在灶台前烧火,还在给他端一碗面,笑着说"高师傅来了"。
但他蹲下了。
慢慢地。膝盖发出嘎吱一声,像老门轴在响。他把手里的扫帚小心地放在一边。小心——不是因为扫帚值钱,是因为那是他的东西。一个扫地老头的东西。他放扫帚的动作像放一个孩子。然后他伸出那双枯瘦如鸡爪的手。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不是今天的泥,是几十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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