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月圆之夜,扫帚下的惊雷 (第1/3页)
行动的日子,选在了农历十五。
月亮很圆。圆得像一块磨得锧亮的铁饼,悬在哈尔滨的夜空里。那光不是白的,是惨白的,像死人的脸。像一张涂了厚粉的脸。像张丽的脸。月光洒下来,铺在兵工厂的屋顶上,铺在那些老机床的铁壳上,铺在那些码放整齐的、三百箱黄色的炸药箱上,铺在每一寸即将被炸碎的土地上。
本该是团圆的日子。
农历十五,月亮最圆的晚上,家家户户该围坐在炕头,吃一顿热乎乎的饺子,喝一口烫嘴的烧酒,听窗外的风雪呼啸,然后在暖和的被窝里,做一个关于春天的梦。但今晚,这轮圆月,成了兵工厂的生死劫。它照亮了炸药箱上的标号,照亮了刺刀上的寒光,照亮了那些即将被引爆的线路,也照亮了四个人的脸。四张没有表情的脸。四张像铁一样沉默的脸。
张丽像一只亢奋的母兽,在厂里来回巡视。
她的步伐很快。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撞在厂房的墙壁上,弹回来,像催命的鼓点。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发髻上插着一枚珍珠发卡。那珍珠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一颗眼珠。一颗死人的眼珠。
她手里紧紧攥着引爆器的接线。那是一根黑色的橡胶线,拇指粗,从她办公室的窗口牵出来,沿着走廊,穿过院子,一直通到炸药库。线的末端,连着一个黑色的铁盒子。那是引爆器。里面装着电池,装着开关,装着能把三百箱***同时点燃的电路。张丽攥着那根线,攥得很紧。紧到指关节发白。紧到那根黑色的橡胶线,在她手里变了形,被捏出一道道深痕。
仿佛那不是冰冷的金属。不是一根橡胶裹着的铜线。而是她刚刚出生的婴儿。是她在这座即将沦陷的城市里,唯一能带走的、活着的、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她要把它抱在怀里,看着它长大。看着它爆炸。看着它把这座城市、这座工厂、这些机器、这些人,全部炸成碎片。炸成灰。炸成空气中看不见的铁屑。
赵秃子带着一连人,荷枪实弹,把守着各个要道。
一连人。一百多号人。穿着土黄色的军装,戴着狗皮帽子,端着中正式步枪。刺刀装在枪口上,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那寒光不是亮的。是冷的。像冰。像零下四十度的冰。像能把人的血都冻住的冰。他们站在厂门口,站在车间门口,站在锅炉房门口,站在每一个通往炸药库和引爆点的路口。像一百多尊铁铸的雕像。但他们不是雕像。他们是活的。他们的手指扣在扳机上,随时准备扣下去。他们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光。那光不是人性的光。是兽性的光。是那种在战场上、在废墟里、在尸体堆中磨出来的、浑浊的、贪婪的、凶狠的光。
炸药箱,已经搬到了预定位置。
三百箱。整整三百箱。黄色的木箱,上面印着红色的标号,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黄色的城。每一箱,都有五十公斤。十五吨***。黑色的药体,沉默地堆叠着。它们不说话。它们不需要说话。它们的沉默,比任何咆哮都可怕。因为它们只需要一个火星。一个电流。一个信号。它们就会醒来。它们就会怒吼。它们就会把这整座厂区,从地基开始,炸上天。炸成一个巨大的、冲天的火球。炸成一场能照亮半个哈尔滨夜空的、盛大的烟火。
在惨白的月光下,那些黑色的药体,泛着死亡的光泽。那光泽不是亮的。是暗的。像棺材上的漆。像墓碑上的字。像一张已经写好了名字的死亡通知书。
高飞依旧在扫地。
他穿着那件旧棉袄,洗得发白,肩膀处磨出了两个洞,露出里面灰色的棉絮。他的腰有点弯。是几十年扫地弯的。他的手里,攥着那把扫帚。竹枝交错,用铁丝绑着。竹枝的尖端,被他削得锋利,在月光下泛着一点寒光。
他扫得很慢。很仔细。从厂门口,一直扫到炸药库附近。一步,一步。扫帚划过地面,发出单调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在风里几乎听不见。但在高飞的耳朵里,在那些即将赴死的人的耳朵里,那声音像死神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不急。不慢。不重。不轻。只是扫。扫过水泥地上的灰尘,扫过雪地上的脚印,扫过那些即将被炸碎的、微不足道的、属于活人的痕迹。
他的扫帚,扫过赵秃子的脚边。
赵秃子正骂骂咧咧地训斥着手下。他的声音很粗,像砂纸在铁上磨。他在骂一个站岗的士兵。骂他站得不正,骂他枪背歪了,骂他眼睛不看着前面看着月亮。他骂人的时候,唾沫星子在月光下飞溅,像一颗颗小小的子弹。高飞的扫帚,从他的靴子边划过。竹枝扫到了他的鞋尖。赵秃子正骂到兴头上,被扫帚一挡,身体晃了一下,差点绊倒。
他猛地转过身,那张粗糙的、秃着额头的脸,在月光下涨成了猪肝色。他的眼睛瞪得滚圆,两颗黑色的、像钉子一样的眼珠,死死地盯着高飞。
"老不死的!"他骂了一句。声音像炸雷。在寂静的厂区里,那声音传得很远。远到张丽都回过头来,朝这边看了一眼。
他抬起脚,狠狠一脚,踢在扫帚柄上。扫帚被踢开了,飞出去一截,落在地上。竹枝断了几根,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像骨头断了的声音。
高飞没说话。他只是默默地弯下腰,捡起扫帚。他的动作很慢。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慢慢地直起来。他用手掸了掸扫帚上的尘土。那尘土很细,很黑,在月光下像一层粉末。他掸得很仔细。像在擦拭一件宝贝。像在擦拭一把剑。
张丽则厌恶地皱了皱眉。她站在不远处,手里攥着那根黑色的接线,看着这边。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毫不掩饰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厌恶。像看见了一只老鼠。像看见了一滩呕吐物。像看见了一件不该出现在这座她即将亲手炸毁的、宏伟的毁灭殿堂里的、低贱的东西。她侧身躲开,像躲瘟疫一样。仿佛这扫地老头身上的尘土,会玷污她的华服。她的丝绒裙摆,在月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那是她最贵的一件衣服。她穿着它来炸毁一座工厂。像一个刽子手,穿着礼服去行刑。
但他们都没在意。
一个行将就木的扫地老头。能掀起什么风浪?他连枪都没有。他只有一把扫帚。一把破扫帚。他在这厂里扫了半辈子的地,扫过无数人的脚印,扫过无数次的灰尘,扫过那些被炸碎的、被碾碎的、被踩进泥里的希望。他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杂音。是这宏大毁灭序曲里,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低音部的、即将被爆炸声彻底淹没的杂音。
高飞捡起扫帚,继续扫。
他扫到炸药库的墙角。那里,放着一个破旧的麻袋。麻袋是麻布的,粗糙,发黄,到处是破洞。袋口用一根粗绳草草扎着。看起来和周围堆积的废料没什么两样。和那些废铁、废齿轮、废钻头、废模具混在一起,毫不起眼。像一堆垃圾。像这座城市里,无数堆垃圾中的一堆。
但里面,装着他最后的经费。
几根沉甸甸的金条。黄澄澄的。每一根,都有他的小指粗,巴掌长。那是他这几年扫地,捡破烂,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是他藏在铁盒里,埋在枯树底下,用油纸一层一层包着的。是他原本打算交给组织的。是他这辈子全部的家当。除了这几根金条,还有一堆关金券。那是国民党的纸币。早已如同废纸。通货膨胀像洪水一样,把那些纸钱变成了垃圾。一捆一捆的,用橡皮筋扎着,在麻袋里和金条挤在一起。像一群乞丐,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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