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月圆之夜,扫帚下的惊雷 (第2/3页)
着一个富翁。
高飞把麻袋,悄悄地挪到赵秃子巡视间隙经常靠着的那个墙角后面。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清理垃圾。像是在把一堆废料,从这边搬到那边。他的背弯着,脸朝着地面,让人看不见他的表情。他的手,碰到麻袋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那几根金条,在麻袋里沉甸甸地坠着。坠着他的手。坠着他的心。坠着他这辈子的全部积蓄。但他没有犹豫。他把麻袋靠在墙角上,靠得很稳。像靠着一个即将赴死的人,在靠最后一面墙。
然后,他直起身,佝偻的背影在月光下像一座沉默的碑。他拿起扫帚,继续往前扫。
赵秃子巡视了一圈,累了。
他骂完了人,训完了话,检查完了岗哨。他走到那个墙角,背靠着墙,一屁股坐下来。他的后背,正好抵住了那个麻袋。他掏出烟袋锅,从口袋里摸出一撮烟丝,塞进锅里,就着月光点火。火柴划着了,一闪,照亮了他那张粗糙的、秃着额头的脸。那张脸,在火光里,像一块被烧焦的铁。他吸了一口,烟锅里的火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他吐出一口烟,白白的,在月光下像一条蛇。
他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无意中碰到了身后的麻袋。
他的手指,粗糙得像砂纸,碰到了麻袋粗糙的表面。他以为是垃圾。一堆废料。一堆这厂里到处都是的、没人要的破烂。他骂骂咧咧地踢了一脚,想把它踢远点。别挡着他靠墙。别弄脏他的裤子。别碍他的事。
这一脚,踢开了麻袋口。
那根粗绳,本来就没扎紧。被他一脚踢在袋口上,绳子松了,袋口散开。几根金条,在惨白的月光下,猛地滚了出来。
它们滚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金属的"咕噜"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在赵秃子的耳朵里,却像一声惊雷。
金条在月光下,闪烁着诱人的、令人眩晕的黄光。
那不是纸钱的光。不是关金券上那张蒋光头的头像。那是金。是黄澄澄的、沉甸甸的、能买通一切的金。是这乱世里,唯一还能被称为"钱"的东西。是唯一还能让一个人、一个连、一个团、甚至一个师,在溃败时活下去的东西。
赵秃子的眼睛,瞬间直了。
他像一只闻到腥味的饿猫。像一条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的狗,突然看见了水。他的瞳孔,在月光下猛地收缩,然后放大。那两颗黑色的钉子,变成了两个深不见底的洞。洞里,只有一样东西:金。
他立刻蹲下身,一把将金条抓在手里。
那沉甸甸、凉冰冰的触感,让他心跳骤然加速。他的心脏,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疯狂地撞击着肋骨。撞击着喉咙。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抖。是热的抖。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滚烫的、贪婪的抖。他攥着那几根金条,攥得指关节发白。像攥着几根烧红的铁条。但他不觉得烫。他觉得凉。凉到心里。凉到让他清醒。凉到让他知道,他的后半生,就在手里了。
他回头飞快地瞥了一眼。
张丽正在远处。对着几个心腹喋喋不休。她在布置最后的撤退路线。她在交代谁先走,谁断后,谁负责点火。她的声音尖细,在风里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没人注意这边。没人看见一个连长,蹲在墙角,手里攥着几根金条。
他迅速地把金条塞进怀里。那地方立刻鼓起一块。在他的军装里面,在他的棉袄里面,在他的胸口上。那几根金条,贴着他的皮肤,凉冰冰的,像几块冰。但他觉得暖。他觉得那是他的后半生。是他的命。是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打了半辈子的仗,杀了半辈子的人,终于等到的一笔账。一笔能让他在这个乱世里活下去的账。
他又胡乱地把麻袋里露出的关金券塞回去。那些废纸。那些像垃圾一样的纸。他把它们塞进麻袋,像塞进一个棺材。然后,他抓起那个泄密的麻袋,狠狠一脚,踢进了旁边的阴沟里。
阴沟里积着水。是雪水。混着油污和铁锈。麻袋落进水里,发出"噗通"一声闷响。那声音很重。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渊。像一声叹息。像这世道里,无数声叹息中的一声。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他的脸上,那凶狠的戾气,瞬间消失了。像被一只手抹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贪婪的、得意的笑意。那笑意很小,很淡,像一道裂缝,在他那张粗糙的、铁一样的脸上裂开。裂缝里,透出一点黑色的、黏稠的东西。那东西叫贪婪。叫活命。叫在这乱世里,一个人为了活下去,能出卖一切的本性。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金条。隔着军装,隔着棉袄,隔着一层又一层的布,他还是能感到那股凉意。那股让他清醒的、滚烫的凉意。他又看了一眼那个阴沟。阴沟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但赵秃子知道,那里埋着的不是垃圾。是他的后半生。是他用三百箱炸药、用一百多条人命、用这座即将被炸毁的工厂,换来的、最后的、唯一的东西。
他转过头,看向高飞。
高飞的背影,佝偻着,在远处扫地。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很单调。很枯燥。像这世道里,最无聊的声音。
赵秃子的眼神变了。那眼神里,少了几分凶狠。多了几分……复杂的东西。那东西,像交易后的默契。像一个杀人犯,在收了钱之后,看了一眼雇主干的眼神。像一只被收买的狗,看了一眼给它肉骨头的人。那眼神里,有贪婪,有得意,有庆幸,也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警告。
他知道。这金条,不是白给的。这是封口费。是买命钱。是让他赵秃子,在这最后的几个钟头里,把眼睛闭上,把嘴闭上,把良心闭上。是让他在这座工厂被炸毁之前,把那根引爆的线,松开一点。是让他用三百箱炸药,换几根金条。
他摸了摸怀里的金条。沉甸甸的。凉冰冰的。但他觉得值。
三百箱炸药,能换几根金条?这买卖,他亏大了。但他不在乎。因为炸药不是他的。工厂不是他的。这座城市不是他的。他的命,才是他的。而那几根金条,能买他的命。
高飞依旧没说话。
他扫到赵秃子脚边,停了一下。他用扫帚,把赵秃子脚边被踢散的尘土,一下,又一下,扫得更干净了些。那动作,沉稳,缓慢。像在擦拭一件刚刚完成的、肮脏却又至关重要的交易。像在擦掉一个杀人犯手上的血。像在擦掉这世道里,一层又一层的污垢。
他知道。赵秃子上钩了。
那贪婪的蠢货。用三百箱炸药,换了几根金条。这买卖,他亏大了。但高飞不在乎。只要工厂保住,几根金条,算什么?他甚至觉得,用这点身外之物,去换一个民族的工业火种,简直是占了天大的便宜。那些金条,是他扫地扫出来的。是他弯着腰,一寸一寸地,从这片土地上捡起来的。现在,它们又回到了这片土地里。回到了阴沟里。回到了那个黑暗的、潮湿的、散发着恶臭的洞里。像一个轮回。像一个笑话。
他直起腰。佝偻的背影在月光下像一座沉默的碑。一座没有字的碑。一座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碑。碑上刻着什么?刻着他的名字。刻着他的半辈子。刻着他扫过的每一条路,捡过的每一个铁疙瘩,攒下的每一分钱,和今晚,用那些钱买下的、这座城市的黎明。
他继续往前扫。扫帚划过地面,声音依旧单调。"沙——沙——"。那声音在风里飘着,像一首歌。一首没有词的歌。一首只有扫地的人才听得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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