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废腿账房与铁箱子 (第2/3页)
不止一次。
“谁的人?”
三个字,又哑又硬。
林昭没急着答。
他上前两步,但没有继续逼近——跟这种受过伤的人说话,距离很重要,太远显得敷衍,太近有侵略性。
“纪老丈先看一个人。”
林昭回头看了沈玉堂一眼。
沈玉堂走上前,伸手把斗笠摘了下来。
纪长庚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上半身往后仰了仰,背脊撞上身后的墙壁。
他盯着沈玉堂的眉眼看了很久,嘴唇翕动了好几回,但最后挤出来的不是感叹,是一句极其冷静的追问。
“长得像的人多了。你说你是沈大人的儿子,怎么证明?”
纪宁舟张了张嘴想帮腔,被她爹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这些年冒名的骗子我见过三拨了。”纪长庚的声音还在抖,但脑子是清醒的,“第一拨是官差钓鱼,第二拨是混饭吃的无赖,第三拨——来头更大,我差点把命搭进去。你要是拿不出真东西,这门你怎么进来的就怎么出去。”
林昭在心里暗暗点了下头。
这老头不蠢。被打断了腿蹲了七年,警觉没磨掉反而磨得更锋利了,好事。
他看向沈玉堂。
沈玉堂站在那里,低着头想了一阵。
屋子里只剩外头巷子里铜匠敲铜片的当当声。
然后沈玉堂开口了,声音不大,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元和六年三月,家父在盐运衙门大堂上替您写了一份呈文,保您免于杖毙。”
纪长庚的手指收紧了。
“那份呈文的最后一句话,家父回家后跟母亲说过,说是写给提刑按察使看的。”
沈玉堂顿了一下。
“‘库吏纪长庚经手账目七年,笔笔可查,若此人有罪,则本官亦有罪,请一并论处。’”
屋子里安静了。
铜匠的敲打声也恰好停了——大约是换了块铜片。
纪长庚坐在矮凳上,整个人僵得像那些锈死的伞骨。
这句话没有出现在任何卷宗抄本里。
当时那份呈文递上去之后,按察使根本没批,直接挡了回来。
呈文原件后来随案卷封存,沈鹤鸣出事之后全部被销毁。
这句话这世上只有三个人知道——写呈文的沈鹤鸣、听丈夫转述的沈夫人,以及跪在大堂上等死的纪长庚本人。
沈鹤鸣死在流放路上,沈夫人也没了。
能把这句话原原本本说出来的,只有沈鹤鸣亲口告诉过的人。
纪长庚的手摸到了沈玉堂的胳膊。
他攥住了。
攥得很死,手在发抖,抖得带着沈玉堂的袖子一块儿晃。
“沈大人……是好官……”
他哭了,哭得没什么声音,眼泪顺着那张满是沟壑的脸往下淌,滴在缝伞骨的工案上,把布面上的桐油渍洇开了一小片。
“这条命是他保的,一百杖打下来,衙门里的人都说我活不过当晚,是沈大人的呈文让按察使把后面五十杖减了力,不然我早没了……”
纪宁舟蹲在旁边,没出声,低着头揪自己袖口上的线头,揪断了一根,又揪下一根。
林昭站在原地,没插嘴。
让他哭。
这种憋了七年的东西,不放出来一些,后面的话就谈不下去。
但他不能让这个情绪一直走下去。
哭完了还有正事。
纪长庚哭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自己擦了把脸。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林昭高看一眼的事。
他松开沈玉堂的胳膊,扭头看向林昭,声音还在抖,但开口问的问题跟刚才那个哭得浑身发颤的老人判若两人。
“我信这孩子是沈大人的血脉。”
他咽了口唾沫,把喉咙里那股哭腔压下去了一半。
“但你说有人要翻案——谁要翻?六皇子?还是哪个衙门?你凭什么让我信?”
他看着林昭,目光里那股底层人特有的精明劲儿回来了。
“我女儿怎么办?账本拿出去,我全家就是死靶子,你能给我什么保证?”
林昭等的就是这个。
如果纪长庚哭完就把账本往外推,那他反而不敢要——太冲动的人靠不住。
但纪长庚哭完了还能问出这种话,说明这老头的脑子没被七年的苦日子泡坏,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筛选对面这个人。
林昭上前一步,在纪长庚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
这个动作很关键——他放弃了站着俯视的姿态,把自己的视线降到跟纪长庚平齐的高度。
不是居高临下施恩,是平起平坐谈条件。
“三件事。”
纪长庚盯着他。
“第一,你女儿从今天起搬进天字号小院,跟我的五个学生住在一块,由我们这边的人提供庇护。有人动她,先过我。”
纪宁舟的头抬了一下。
“第二,我不要你全部的账本。今天先取三本做副本,用来比对证据链。原件留在你手里,箱子你自己锁上,钥匙你自己拿着。什么时候正式用到原件了,我提前跟你说,怎么交接你定。”
纪长庚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一条是关键。
林昭没有把话说得冠冕堂皇,但纪长庚听得懂——这个人没打算一口气把他榨干。主动权留了一半在自己手里,不是一锤子买卖。
“第三。”
林昭转头看向沈玉堂。
沈玉堂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
他退后半步,整了整衣袍,在纪长庚面前端端正正跪了下去,行了一个后辈对长辈的大礼。
额头碰到地面的时候,地上那层灰扑了起来,沈玉堂没躲,磕完了才直起身。
“纪伯父,晚辈代家父向纪家赔一个迟到了七年的礼。翻案之日,晚辈以沈家名义为纪伯父恢复名誉。”
纪长庚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盯着地上那个跪过的痕迹看了很久。
巷子外头铜匠又开始敲了,当当当,当当当,一锤一锤落得很有节奏。
“起来。”纪长庚的声音终于不抖了,但压得更低了,“你爹要是知道他儿子给我磕头,非骂我一顿不可。”
他撑着墙壁站起来,废腿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一瘸一拐挪到屋角。
那个角落堆着几把修了一半的旧伞和一卷破竹席,纪长庚把竹席掀开,蹲下去——他蹲不了,右腿只能斜着撑地,身体歪成一个别扭的角度——手指抠住地板边缘的一块松动木板,往上一掀。
木板下面是一个坑,坑里放着一只铁箱子。
铁箱不大,长宽不过一尺半,锈得厉害,但锁口擦得干干净净,有定期保养的痕迹。
沈玉堂从袖子里掏出那把铜钥匙递过去,纪长庚接过来,插进锁眼。
钥匙转了一圈,没动。
转了第二圈,卡了一下。
第三圈,锁芯咔哒一响,铁箱弹开了。
一股陈年纸墨的气味涌出来。
箱子里十几本泛黄的账册码得整整齐齐,角对角,边对边,每一本的厚度差不多,封面朝上。
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有一行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写着“元和四年至六年·盐引出入库流水”,落款是纪长庚的签名。
沈玉堂蹲下来,伸手翻开第一页。
翻开之后他整个人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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