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废腿账房与铁箱子 (第3/3页)
第一页的右上角有一行朱笔批注,字迹清瘦端正,落笔有力——“此批盐引数目核对无误·沈”。
沈玉堂的手指沿着那个“沈”字的笔画慢慢往下描。
一竖,一横折,一点。
他的父亲写“沈”字的时候,最后那一点喜欢往右带一个极小的钩,不是正规写法,是多年积习。
这个小钩他从小看到大,父亲批公文、写家书、给他改功课,每一个“沈”字都带着这个钩。
手指停在那一点上,没再动。
他嘴唇动了两下。
纪宁舟站在旁边看着他,忽然把头扭开了。
林昭蹲到箱子另一侧,快速翻阅。
账目记得极其扎实——出入库编号、经手官员、对应商号、折银数目,每一笔都有迹可循,笔画虽小但没有一处含糊。
纪长庚当年管库,不是白管的。
这十几本账册放在前世,就是一套完整的审计底稿,查证贪墨挪用的时候每一行都能当呈堂证供使。
林昭一本一本翻过去,翻到第七本的时候手指停了。
中间有一页撕口齐整,裁得跟刀切的一样。
他抬头看纪长庚。
纪长庚靠在墙上,废腿拖着,看见林昭的目光停在那个豁口上,没有等女儿替他解释,自己开了口。
“那一页是曹秋白亲自经手的一批盐引。”
声音涩得像锈铁刮在地面上。
“那批盐引的数目跟报上去的对不上,多出来三万引,按当时的盐价折银将近二十万两,这笔钱进了谁的口袋,账面上查不出来——因为曹秋白做了两套账,正本上数字干干净净,我手里这本底账是暗抄的。”
林昭翻了一下前后页的数据,果然,第六页的尾数和第八页的起数对不上,中间缺的那一页正好是衔接。
“但光是曹秋白还不算最要命的。”
纪长庚的声音压低了。
“那页底部有一个会签栏。签字的人里面除了三皇子府上一个内监的花押之外,还有一个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看了看沈玉堂,又看了看林昭,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像是在掂量这句话出口之后还能不能收回来。
“说。”林昭的声音很平。
纪长庚咽了口唾沫。
“会签栏里最后一个签字的人,是当时的豫章知府。”
屋子里安静了一拍。
林昭心里飞速转了一圈——元和六年的豫章知府是谁,他现在不知道,得回去查。
但这个信息本身就够重了。
知府签了会签栏,意味着盐引案牵扯的不仅仅是盐运和布政两条线,地方行政主官也在利益链条上。当年沈鹤鸣被扳倒,不是一两个人能做到的事,是整个江西官场上层联手把他按死的。
这桩案子的水,比他看到的势力情报图上画的还深。
“那一页现在在哪?”
纪长庚叹了口气。
“我当年怕被搜到全部抄家,把那一页单独裁下来藏在南昌老宅的夹墙里。但那个宅子后来被官府收了,现在布政使衙门的人盯着。”
他摇了摇头。
“进不去。”
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纪长庚的废腿蹭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林昭看得出来,这件事他不是没想过——一个右腿废了的人蹲在豫章修伞,隔着两百里外的南昌老宅里藏着能翻天的证据,拿不到也递不出去,七年了。
够熬人的。
林昭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
南昌老宅的事不是今天能解决的,急也没用,先把手头能拿到的东西拿稳。
他挑了三本账册——元和五年的半年账、元和六年的全年账、以及一本专门记录大额盐引出入库的分类账。
这三本覆盖了沈鹤鸣案发前后最关键的时间段,跟系统提示的证据链做比对绰绰够用了。
“副本我自己抄,原件看完立刻还回来。”
纪长庚点了下头。
纪宁舟帮她爹把剩下的账册理好,铁箱重新锁上,地板盖回去,竹席铺上,旧伞堆回原位。
动作极快,极熟练,这套流程她显然不是第一次做。
临走之前,林昭在门口停了一步。
他没回头,但开了口。
“纪老丈,你女儿的算账本事,不只是码头学徒那个水平。”
纪长庚靠在墙上,没吭声。
“我手底下的人各有各的路。她的路不在科举上,但不代表没有路。”
纪长庚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是女娃。”
“我知道。”
“女娃没有出路。”
“那是以前。”
林昭掀帘子出了门。
纪宁舟跟在后面,走出两步之后回头看了她爹一眼。
纪长庚坐在矮凳上,手里又摸起了伞骨,但没缝,就那么攥着,盯着门口发愣。
三人离开打铜巷的时候,巷口的风灌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铜匠铺子里飘出来的炭火味。
沈玉堂走在最后面,斗笠重新扣上了,一直没回头看那间修伞铺。
但他走得比来时慢了不少,有两步几乎是拖着脚在走。
林昭余光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系统面板在视野左侧安静地亮了一下。
【鉴才任务进度更新:1/10】
【附加情报解锁中——纪长庚私藏底账与沈鹤鸣案证据链匹配度:87%】
【建议:尽快完成副本留存,匹配度每延迟一日下降2%(存在第三方觊觎风险)】
林昭把面板收起来,脑子里转着另一件事。
纪宁舟。
数理逻辑S加,财务统筹S。
这个评级放在系统里是什么概念——他带的五个学生里最高的单项评级也不过是方竹青的策论S和马平川的经义悟性S减,纪宁舟的数字天赋直接碾过去了。
但她是女人。
大周律法里女子不能科考,不能入仕,不能在任何正式官僚体系里占一个位置。
纪宁舟只能女扮男装蹲在码头当账房学徒,把能盲算万级账目的脑子用来替脚夫算运费。
这叫什么?
这叫资源错配。
前世他在猎头行业见过太多这种情况——顶级人才因为年龄、性别、学历标签被卡在不匹配的位置上,简历都过不了HR的筛选系统。
但六皇子要的人才不限于科举出身。
沈云裳就是例子——一个女人,在六皇子幕府里当了三年师爷,吃的就是体制外这碗饭。
纪宁舟的位置不在考场上,在棋盘上。
她能帮六皇子理清整个江西的盐铁漕运财务结构,也能帮林昭把沈鹤鸣案的证据链拼成一条完整的锁链。
这颗钉子不钉在科举板子上,钉在幕僚席上。
林昭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没说出来。
走出打铜巷拐上大街的时候,纪宁舟忽然停了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跟我爹说‘那是以前’——什么意思?”
林昭没减速,从她身边走过去。
“意思是,你别急,到了地方我再跟你说。”
纪宁舟站在原地愣了两息,小跑着追上来。
沈玉堂跟在后面,一直没出声,但攥着铜钥匙的那只手终于从袖子里抽出来了。
钥匙被他塞进了贴身的内袋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