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燕赵流云 (第1/3页)
节 9.1 远亲收留
走了两日,山道把一行逃难的人渐渐分开了——各投各的亲,各奔各的活。第三日黄昏,赵姬抱着孩子翻过最后一道坡,看见山坳里十几户茅檐,檐下积着雪,炊烟三两道,斜斜地融进暮色里。
山坳的暮色比山外来得早。最后一道坡的背面,十几户茅檐的烟囱已经挨个冒过烟了,烟是青灰色的,升到半空被风压平,铺成薄薄一层,笼着整个村子。村口的石碾上坐着一个老人,手里握着一根藜杖,看见坡上下来的人影,没有起身,只眯着眼,一直看到他们走近。
村口的老人打量了他们很久。
赵姬报的不是真名。她只说,邯郸破了营生,寡妇带孩子,来投李伯,她把一支素银簪递过去,簪尾錾着一个极小的“李”字。老人捏着那支簪子进了屋,半晌,出来时身后跟着一个五十上下的汉子,黑瘦,背微驼,眉眼间自有一股收着的沉稳。
那就是李伯。
李家堂屋里摆了一顿简单的饭:糙米饭,一釜菜羹,一小碟腌菘。有米,有热气,有寒暄。李伯让座、布菜、问路上的雪,样样周到,只是眼神偶尔从赵姬脸上、从孩子衣裳的针脚上扫过时,会停那么一瞬,那一瞬里,有同情,也有掂量。他终究什么也没问,只在饭毕收拾碗筷时,说定了三条规矩:
腌菘是去年的,腌得久,咸味重,正适合下糙米饭。菜羹里飘着几片干菌,是秋天晒的。赵姬看得出,这顿饭已经超出了平常的规格——糙米是新舂的,羹里的油星也比寻常多,李家人把攒着的几样好东西,都摆到这张桌上了。李蕙在灶下添柴,不时往堂屋这边看上一眼。
“住可以。不惹事,少出门,不落籍。村中但有人问,就说是我远房的寡嫂,带个姓赵的娃。”
赵姬起身,深深一福:“但凭伯父做主。”
当夜,孩子睡了,堂屋里还亮着一盏豆大的灯。
李伯给赵姬续了热水,自己坐下,捻着胡子,终于把憋了一晚上的一句话问出了口:“嫂子,实说吧,你们母子,到底是什么人?”
赵姬沉默片刻,把那支素银簪又推回桌案中央,没有隐瞒:“秦国质子的家眷。”
堂屋里静了。灶膛里的火星毕毕剥剥地跳。李伯盯着那支簪子看了许久,缓缓起身,从里屋的旧木匣里取出半块残碑,碑上依稀是几个篆字,他祖上的名字,赵王陵前守了三代的族裔。
“我这半块碑,吃了我李家几代人的饭。”老人把残碑压在银簪旁边,“当年要不是王命,谁肯离开陵邑?说到底,你我都是被‘国’字挤出来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收你们,是抄家的罪。可我把话放这儿,祖上替赵王守过陵的人,不能把投奔到门上的孤寡推出去喂狼。赵人的恩,赵人自己讨。”
说完,老人把那支素银簪推回赵姬面前:‘收起来。日后要用钱,拿去质了,比藏在身上牢靠。’赵姬要推辞,老人摆摆手,径自起身去添灶火。他背对着堂屋,又补了一句:‘娃儿睡得沉,是好事。能睡的孩子,长命。’
嬴政是被这一路的雪和热汤喂饱了睡的。第二日清晨,他在院门口睁开眼,看见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天地:山是青黑的,河滩上的冰是白的,一头老牛在坡上慢慢地啃草,羊群从坡顶漫下来,像一片会走的碎雪。他站在门槛上,看了很久很久。
在邯郸,他的天地是坊市的墙、院墙、墙与墙之间的一线天。在这里,天地忽然没有了墙。
他迈过门槛,向那片山河走出了第一步。身后,李家那个话少手快的女儿李蕙正抱着柴禾进院,看见小小的人影往坡下走,忙放下柴要拦,却被赵姬按住了手。
赵姬站在檐下,看着孩子在霜草坡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轻声说:“让他看。这世上除了刀兵,还有山河。”
那坡上霜草还没化尽,孩子跑几步就要跌一跤,跌倒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跑。李蕙抱着柴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在这个山坳里活了十几年,头一回觉得,这个院子好像不一样了。
节 9.2 山野童年
捡柴是最早学会的。
李伯上后山,把一根小柴钩塞进他手里:“娃,山里的规矩——拾枯枝,不断青。”嬴政跟着学:枯枝落了一地,弯腰、拾起、码进背篓,码得整整齐齐。头几天手心磨得通红,他不吭声;磨破了,他把小手拢进袖子里继续拾。李伯在前面走,不回头,只把步子放慢半拍。
山里的枯枝也是有规矩的:紧贴树身的枯枝是留着护树的,不能动;落在地上的,才是山的给养。李伯在前面走,偶尔停下来,弯腰拾起一根,递给身后的小人看:‘这根,干了,脆,烧火旺。那根,还青着,烧起来烟大,呛人。’嬴政点点头,把‘干’与‘青’记在心里,从此拾柴,先掰一掰,听声。
看牛是第二件。那头老牛极温驯,走一步停三停,啃一口草抬一次头。嬴政坐在田埂上看它耕田,看它反刍,看它甩尾巴打蝇。有一回他学着李伯的样子拍了拍牛背,老牛回过头,用湿漉漉的大眼睛看了他很久。他忽然觉得,这世上竟有这样又大又慢、什么也不怕的东西。
有一回下了雨,田埂滑,老牛陷进泥里,挣不出来。嬴政站在田埂上干着急,李伯也不慌,只往牛耳朵边说了几句话,那牛竟安静下来,任人把泥一点点刨开。他问李伯说了什么,李伯答:‘我跟它说,别怕,人来了,就有办法。’嬴政把这句话记了很久。
摔跤是村童教的。
村里的孩子不认得什么王孙,只认得力气。田埂上、晒场上,三五个孩子扭作一团,赢的叉腰站着,输的爬起来再上。嬴政头几回都被摔进土里,摔得眼冒金星,他不哭——邯郸的孩子早学会了把哭咽回去。第五回,他学会了借力,把比他高半头的石头摔了个四脚朝天。孩子们哄笑起来,从此都唤他“赵家娃”。
没有人知道,这个“赵家娃”的“赵”,原本只是一个用来遮人耳目的姓氏。
摔跤是跟石头学的,输也是。
石头是村里最壮的孩子,大他半头,一搭手就把他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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