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燕赵流云 (第2/3页)
进土里。头一回,他爬起来,拍拍土,再上;第二回,还是被掼进土里;第三回,他忽然不硬顶了,顺着石头的力气往后一带,石头自己的脚下了绊,四脚朝天。晒场上一片哄笑,石头从地上蹦起来,红着脸要再摔,他伸出手,先拉了对方一把。
从那天起,村里孩子都服他。
夏天他们在河滩摸鱼,冬天在冻池上抽陀螺。孩子堆里,嬴政还有一样旁人没有的玩法,和泥。他把泥捏成一个个小人的模样,摆在晒场的石板上:这边一排,那边一排,中间摆几块碎瓦当城。别的孩子捏了泥人只顾打闹,他捏的泥人却列得整整齐齐,进退有据。石头问他摆的是什么,他答:“打仗。要赢的那种。”
他摆的阵,是从邯郸城头看来的:中间是主阵,两翼是包抄,碎瓦当城,泥丸当卒。摆完,他退后两步看,又上前把‘城’挪正了半寸,再退后看,直到满意为止。有一回石头想捣乱,伸手要推他的‘城’,他一把握住石头的手腕,没有用力,只说:‘别动。城要倒,得从正面攻。’石头愣住,半晌才说:‘你说话,怎么跟大人似的。’
李伯远远看见过一回,捻着胡子看了半晌,对李蕙说了一句:“这娃,坐得住。山里的娃,坐得住的少。”
秋天的一个夜里,灶火明明灭灭。嬴政帮母亲纫完线,忽然仰起脸问:“娘,我父亲是谁?”
赵姬手里的针,在布面上停住了。
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动不动。嬴政等着,等着,看见母亲的睫毛垂了下去。他把这个问题又咽回肚里,像咽下摔跤时啃进嘴里的土。他没再问第二遍,但这个问题没有死。它沉进一个五六岁孩子的心底,像一粒埋进冻土的种子,只等春风。
那晚赵姬吹熄灶火之前,往火塘里多添了一把柴。灰烬上有几点暗红的火星,一明,一暗,像谁的眼睛在夜里眨。
第二日清早,嬴政醒来时,灶膛里的火已经重新烧起来了。他趴在炕沿上,看母亲蹲在灶前吹火,火光映着她的侧脸。他没有再问那个问题。他只是下炕,穿上鞋,像往常一样,拿起那根小柴钩,跟在李伯身后,往后山走去。
节 9.3 邯郸解围
第二年开春,货郎摇着铜铃进了李村。
货郎是山外的活报纸。他卸下担子,先卖针线盐巴,再白送一条大新闻:“信陵君窃符救赵了!魏国十万援军,杀过来啦!”
铜铃先于话音进村,摇得又急又脆,把晒场上晒太阳的老人都惊了起来。货郎的担子还没卸,人已经让村人围住了。他脸上带着走了几十里山道才有的红,一边擦汗一边拍着大腿:‘这一路,我把这消息讲了八遍了,讲一遍,自己痛快一遍!’
村里人围拢来听。货郎说得眉飞色舞:秦军围邯郸半年有余,赵国危在旦夕;魏王畏秦,发兵至邺又按兵不动;信陵君魏无忌听侯生之计,请如姬窃了魏王的兵符,椎杀晋鄙,夺了十万大军,亲率而行;楚国的春申君也引兵来了。三国之兵里应外合,内外夹击——秦军解围,往河西退去了。
“邯郸,保住了!”
满村的人都往晒场上跑,奔走相告,有人把过年没舍得燃的竹节都投进了火堆。李伯站在人堆边上,捻着胡子,久久不语——他这个没落贵族的后人,比谁都清楚这一围一解之间,赵国折了多少元气。
竹节是去年腊月劈好存下的,本打算正月里投进火里给孩子听个响,如今提前烧了。爆开的竹屑落在雪化后泥泞的晒场上,焦黑的、灰白的,像撒了一地碎喜。有妇人蹲在地上,把那竹屑一片一片捡起来,掖进怀里——城里人的喜,山村里的人也想沾一沾。李伯没有捡,他只站在那里,看着晒场边那棵老树,树皮上还留着一道道给牛系绳勒出的深痕。
货郎说得兴起,索性就地盘腿坐下讲。
怎么个“窃符”法,他讲得有鼻子有眼:魏王畏秦,令老将晋鄙领十万兵驻在邺城,观望不进;信陵君数次请命不成,听门客侯生之计,转求魏王宠妾如姬——如姬之父为人所杀,三年悬赏不能得仇人首级,是信陵君遣客斩了仇头,进献如姬。如姬感其恩,趁侍魏王之侧,盗出兵符。信陵君持符至邺,说晋鄙合符不疑则已,疑则使人以铁椎椎杀之——
讲到这里,货郎把大腿一拍:“四十斤的铁椎!晋鄙老将军,就这么没了。”
人堆里有个瘸腿的老汉,忽然叹了口气:“可惜了。晋鄙是员宿将,本事没输,输给了自家的疑心。”没人接话。大家心里都明白:十万魏军,就换了这一个“疑”字,没有这一椎,邯郸城今日还在挨秦军的撞车。
货郎还讲了一段城里的事,讲得比窃符更细,因为那是他们赵人自己的事。
解围那一日,是廉颇开的城门。魏楚两国的援军开到城下,老将亲自下城,在门洞里站了一个整天,魏军进,他拱手;赵军残卒归队,他一个个拍肩膀。据说那天老将一句话没说,只到日头偏西,城里有人熬了第一釜新粮的粥抬上城头,他才蹲到垛口后面,背过人,吃哭了。满城要给他立长生牌位,让老将一句话压了回去:“牌位留给战死的。老夫的功劳,一半是城里啃了半年树皮还没开门的人的,他们要谢,先谢自家没降。”
还有一桩,货郎压低了声音才讲:解围前后,上卿蔺相如的宅子闭了门。城南那条深巷里,有人看见白幡。老上卿到底没能等到城开的那一日,也有人说等到了,咽气前问的最后一句话是“城门开了没有”,听了“开了”两个字,才走的。
村人听完,都朝邯郸的方向静了一息。
那一息,静得很长。有人垂下了头,有人望着邯郸的方向出神。山坳里最年长的老妪忽然开口,声音哑哑的:‘听说……城里的人,把能吃的都吃完了?’没人答得上来。货郎也收了声,他忽然觉得自己带来的喜讯,在那一息里轻了许多。
货郎最后说:信陵君既夺军,选兵八万,进击秦军;楚国春申君的援兵也到了。内外夹攻,秦军大败,解围西走,一路丢弃辎重。“邯郸,保住了!”
赵姬没有去晒场。
她抱着浆洗到一半的衣裳回到屋里,坐了很久。随后,她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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