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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燕赵流云 (第3/3页)

走到了屋后的河滩上。

    嬴政是从坡上看见的。他看见母亲站在河滩的石头上,先是立着,随后肩膀塌了下来,再随后,整个人蹲下去,把脸埋进了衣裳里。哭声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河水听见,那不是喜极而泣的哭法。

    孩子跑下坡去。

    他不懂。城解围了,是好事,大人们在燃竹、在看热闹,为什么娘要躲在这里哭?他跑近了,看见母亲抖动的背,忽然也鼻子一酸。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便伸出手,用小小的手指,一下,一下,去擦母亲脸上的泪。

    泪越擦越多。母亲一把将他搂进怀里,搂得极紧,紧得他有点喘不上气。他把小脸贴在母亲的颈窝里,听见她在哭声的缝隙里,一字一字地说的那句话:

    “围是解了……可我们,还是没有家可回啊。”

    孩子似懂非懂。他只记住了两件事:母亲会哭;擦掉母亲眼泪的手指,要用一点力气。

    后来许多年里他才明白,能在他面前放声哭的,是把他当作命的母亲;而一个人真正开始长大,是从伸手去擦母亲的眼泪那一刻算起的。

    那天夜里,嬴政睡下之后,赵姬在河滩上又坐了很久。河水解冻的声音哗哗的,比她记忆里的邯郸城安静得多。她忽然想起异人,想起他说过的那句‘家在东边’,如今东边的家,还在不在,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得让这个孩子,先有一个能回的家。

    节 9.4 流民入野

    秦军退了,战争的余波却没有退。

    春夏之交,流民开始进山。他们从代地、从雁门方向的战乱里逃出来,扶老携幼,一路向南,山坳里的村庄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后一处避风的地方。村口的破庙很快住满了人,接着是祠堂的廊下、山神庙的檐下,都搭起了草棚。

    破庙的墙缺了半边,用柴捆和草帘子挡着,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庙里的神像早已不知去向,只剩半截石座,石座上坐着流民,抱孩子的,倚包袱的,围着三块石头支起的瓦罐。地上铺着干草,草上躺着发热的人,额上搭着湿布。庙门口一棵歪脖子的老榆树,树皮被人剥去了一大圈,白森森的。

    人一多,粮就紧。李伯家的三亩薄田,往常丰年尚且只够温饱,如今添了两张嘴,再分些粥给庙里的流民,米缸见底的日子便一月早过一月。到了夏天,山里闷热,破庙那边开始有人发热病倒——瘟气起了。村里人不敢再往庙那边去,连送粥都只敢放在路口的石头上。

    瘟气一起,村子的样子就变了。

    家家门楣上挂了艾草,风一过,苦香就漫一条巷。井台边打水的人换了——壮汉都缩着不敢近人,来打水的多是蒙着布巾的妇孺,彼此隔着三五步,谁也不与谁搭话。李蕙把自家的口粮又减了一成,每顿先盛出两碗,扣在灶边温着,那是留着给庙里那对发热的母女的。李伯看在眼里,没拦,只把自己碗里的羹拨了一半给女儿。

    “伯,我够了。”李蕙往回推。

    “长身体的人没有够的时候。”老人端起碗,走到门槛外头去吃,背对着她。

    李蕙把粥盛好,扣上碗,又想了想,从自己碗里拨了半勺,添进去。她做这些的时候,什么话也没说,像做一件做了许多年的事。李伯蹲在门槛外,就着冷风把那半碗羹喝完了,碗底还剩几粒粟,他仰起头,把碗往嘴里一倒,一粒也没剩。

    山里的规矩和邯郸不一样。邯郸的粥棚摆在街上,人人看得见;李家的粥,盛在扣着的碗里,温在灶边,谁也不说。

    嬴政却总往村口跑。

    赵姬拦过几回,拦不住,只好远远跟着。孩子站在离破庙十几步远的地方看:看流民怎么用三块石头支起瓦罐煮野菜;看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怎么把一根草茎嚼了又嚼;看一个妇人怎么把最后半把米熬成一釜清水般的粥,先端给老人。

    那一天,庙门口坐着一对流亡的母女。女儿七八岁,抱着母亲的手臂,母女俩都在发热,脸烧得通红,嘴唇却干裂起皮。嬴政看了很久,忽然转身跑回家。

    他爬上炕,从炕角的包袱最底下,摸出了一块东西,那块从邯郸带出来的干饼。饼已经很干很硬了,边角都起了白茬,可他一直没舍得吃完,饿的时候掰一小口,含在嘴里慢慢地化。

    他捧着饼跑回村口,蹲在那对母女面前,把饼掰开,掰得很用力,因为饼太硬。他掰了一大半,放进那个小女孩摊开的手心里,自己留下小半。

    小女孩看看饼,又看看他,忽然把饼掰下一角,要还给他。

    嬴政把她的手推了回去,学着母亲在邯郸施粥时的样子,说:“吃。”

    就一个字。说完他就跑开了,跑出很远才回头。小女孩正把饼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给她发热的母亲。

    赵姬站在坡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她没有喊他,也没有夸他。她只是想起许多年前,邯郸的粥棚下,那个指着流民妇人问“她为何不回家”的孩子,如今,这个孩子开始自己回答自己的问题了。

    她看着孩子跑回来,跑得气喘吁吁,脸冻得通红,却带着一点说不出的亮。她什么也没说,只伸手把他头上的草屑拂掉。嬴政仰起脸,忽然说:‘娘,那个妹妹的娘,会好起来的。’赵姬没有答,只是把他拢进怀里,很久没有松手。

    那一夜,破庙里一个发热的老者没能挨到天亮。人们用一领草席把他卷了,抬去村外的荒坡埋了。没有人哭,同路的人,哭不过来。

    嬴政远远地站在自家门槛上,望着那卷草席被抬远。他问:“娘,他去哪儿?”

    赵姬把他的手拢进掌心,隔了很久,才说:“走了。”

    走了。孩子似懂非懂地记下了这两个字。死亡的影子,第一次落到他目力所及的地方,还隔着一道田埂,但它已经在了。

    第二日清晨,嬴政醒来时,天刚亮。他站在门槛上,又往村口的方向望了一眼:草席已经不见了,荒坡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土堆,土堆上新雪未化。他在门槛上站了很久,直到母亲在身后唤他吃饭,才转身。那两个字,他没有再问,只是记着。山里的日子还很长,春天还会来,草还会绿,那个土堆上,也会长出新的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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