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做月饼 (第1/3页)
孙茂才给的那几张旧纸样里,有个月饼模子。
王秀兰早就看见了。那纸样画得细,莲花形的,边上一圈回纹,中间一个“福”字。纸页发黄,边角还缺了一块,可花纹清清楚楚。她把纸样压在账本底下,一直没动。中秋快到了,县百货大楼的于采购已经打了招呼,说单位团购的礼盒要提前备。王秀兰就想,光卖糕还不够。中秋,得做月饼。
她把这想法跟陈宝柱说。陈宝柱正在厂门口的石阶上晒太阳,听了也不睁眼,只说:“月饼可不好做。皮要酥,馅要润。你当是蒸糕,水汽足了就中?月饼得烤。你厂里现在连个烤炉都没有。”王秀兰说:“没烤炉,咱就搭一个。我看了那纸样,能用。”陈宝柱这才睁开眼,看她一眼:“你倒会挑时候。离八月十五就剩二十来天。这时候上新,赶是赶了点。不过要真做出来,比糕值钱。”王秀兰说:“我想试试。赶不上就等明年,不亏。”陈宝柱拍拍屁股站起来:“走。去后院看看。烤炉搭哪儿,得先定。”
赵大柱听说要做月饼,头一个念头就是“去哪儿弄烤炉”。他去县食品厂送货时,见过人家的烤炉。铁皮包的,里头盘着管子,烧煤。那玩意儿贵。他舍不得。陈宝柱说:“不用买。自己砌。用土坯和耐火砖,后头留烟道,上头盖铁板。咱这规模,够使。”赵大柱说:“中。我明天就去拉砖。”陈宝柱又补一句:“要耐火砖。公社窑厂有。你去了提我,让他给挑好的。”赵大柱应下。
接下来几天,王秀兰白天管生产,晚上试馅料。月饼馅离不开枣泥、花生、芝麻。她把枣泥熬得比糕里用的更稠,拌上炒熟的花生碎,再加一点桂花酱。桂花酱是她自己做的。后山有棵桂花树,秋天一开,满坡香。王秀兰摘了半篮子,用白糖渍了。桂花酱做好后,密封在大玻璃瓶里,每回掀盖,那香都冲鼻子。卫红闻见了,吵着要舔一口。王秀兰只许她拿筷子蘸一点。卫红吃得眯起眼,说:“娘,这个比糖还甜。”王秀兰说:“等月饼做出来,给你切一整块。”
试做的头一炉,失败了。皮太干,一进炉就裂,花纹糊成一片。陈宝柱掰开一个,看了看,说:“面里油少了。做月饼皮,得用油面。光搁水和面,不裂才怪。”王秀兰就重和面,油面按三成猪油配。第二炉出来,皮不裂了,可馅太湿,掰开直淌。陈宝柱咬一口,又放下:“馅太稀了。你那枣泥没熬到位。再收一收。”王秀兰又回锅熬枣泥。大锅架在灶上,木铲子一推,枣泥在锅底磨出细细的沙声。她站了一个多钟头,枣泥才收了水,起沙。第三炉,成了。
出模那天,全厂的人都围过来。王秀兰把一个月饼切了二十来块,一人一块。刘嫂子接过去,没舍得马上吃,先举到眼前看。“这花真俊。”她说,“跟县里卖的两毛一块的那种似的。”陈宝柱说:“比那个强。那玩意馅里掺了多少豆渣?咱这是实打实的枣泥。”他咬了一口,慢慢嚼。咽下去,没说话,又咬一口。王秀兰问:“中不中?”陈宝柱点头:“中。”他点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这老头,轻易不夸人。这一个“中”字,比啥都沉。
王秀兰把月饼定了价。一块一毛,比糕贵出一大截。她让跃进算了一笔账:一斤面粉能出十二个皮,一斤枣泥能填十五个馅。再加糖、油、芝麻,一个成本四分七。卖一毛,毛利五成多。赵大柱听了,直吸冷气:“一毛?能卖动不?”王秀兰说:“县里国营食品厂的月饼两毛三一块,还抢不上。我这一毛,还是图跑量。往后名气上来,还能再提。”赵大柱不说话了。他现在已经不大质疑王秀兰定价了。上回山楂糕,他嫌贵。后来卖得最快。他学乖了。
但赵大柱还是跟王秀兰闹了一回。
因为王秀兰要请一个会计。那人姓蒋,是公社供销社退下来的。五十来岁,会看报表,会算税。王秀兰把他请到厂里来帮忙,说一个月给四十块。赵大柱一听就急了:“四十块?快赶上公社干部了!咱这账,跃进也能记。花那冤枉钱干啥?”王秀兰说:“跃进要上学。再说,她记的是流水账。蒋会计会做成本核算,会算折旧。厂子往后真要办下去,没个正经会计不行。”赵大柱说:“你啥时候听过‘折旧’这个词?”王秀兰说:“陈师傅那儿听来的。他说厂里的锅灶、厂房、晾架,都有年份。今年新,明年旧。不把这块算进本里,看着赚钱,其实白忙。”赵大柱不吭声了。他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最后说:“中吧。但你得让我跟着蒋会计学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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