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销账 (第2/3页)
一白:黑衣人分立四角,不说,不动,连衣角都不动,像四根新钉的界桩。当中那人一身黑西装,熨得没有一丝褶子,右手雪白的手套,脸上挂一副笑容,标准得像量具量出来的。
“老先生。”
那人先欠了欠身。姿势像银行柜员,又像殡仪司仪。
“殷先生说了,您守了四十年,辛苦了。”
爷爷不答。
“交出‘玄圭’。”白手套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怕吵醒账本里睡着的什么,“我们送您体面退休。”
爷爷还是不答。老爷子立在满地纸屑中央,把乌木算盘往怀里收了半寸,像收一件不打算赎的当票。白手套先生也不恼。他笑了笑,抬手,白手套的指尖夹出一张窄窄的朱红纸符,纸上墨迹未干,像一道刚结的痂。
他没看爷爷。他把那符平平地递向阁楼的方向,像递一份文件。
“殷先生说了,这孩子账目不清。”
他的声音很客气,客气得像在念一份财报。
“替天销账。”
朱红纸符离了指尖,不飘,不坠,平平地飞。它贴着满天的纸鸢,穿隙而过,穿梁绕柱,一路朝阁楼来了。
江衡想躲。可账库里没有可躲的地方。他背后是墙,头顶是瓦,那符像认得路,穿过账架间的空隙,越来越近。他退到墙角,后腰抵住账架的立柱,退无可退。
符到了跟前,停了一停。像验一枚印。像对一本册。然后,它贴上了江衡的眉心。
老城厢的夜,忽然静了。风声、火声、他自己的心跳声,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夜里抽了出去。
销账符,销的不是账,是一个人在这世上的痕迹。然后,那道符滑了下去。像水滑过玻璃,像刀锋滑过虚无。朱红的纸符贴在他眉心,烧了半边,竟无从着力,打着旋儿,轻飘飘落了地。
江衡睁开眼,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响。那张符落在他脚边的地板上,烧痕停在半途,像一支笔写到一半,忽然不知道该记什么。
楼下,白手套先生脸上的笑,第一次凝住了。他看见那孩子身后摊开的账页是空白的。不是没记,是查无此人。一个二十八岁、有名有姓、活着长大的人,在天地总账上,竟是一页无墨的白纸。
他朝东墙的破口,偏了偏头。四名黑衣人当中的一个,从怀里取出一只扁扁的铜壶,拔了塞,手一倾。一线暗色的油顺着青砖缝爬开,爬过门槛,爬进店堂。另一个人抬手,指间一点火星,弹了下去。
火,起来了。火苗是蓝色的,贴着地皮走,一路烧上账架。四十年的陈账,纸脆油润,见火就着,噼啪一片。满天的纸鸢呼啦啦往下扎,一只,一只,扑进火里去压,却哪里压得住。火从纸鸢的翅膀上又起来,烧得更高了。
穿堂风从东墙的破口里灌上来,卷着那张失效的符,打着旋儿,飘飘摇摇,送下了楼梯。白手套先生弯下腰,拾起那张失效的符,对着火光看了很久。
“账上……”他轻声说,“无此人?”
爷爷动了。老爷子回头,望了一眼火,又望了一眼阁楼。就这一眼里,他把四十年的事,都交代了。
他把乌木算盘,举过了头顶。十三档珠子,一颗,一颗,离了框。飞起来,悬在半空,围着他,慢慢地转。每转一圈,就亮一分;转到第十三圈,十三颗珠子亮得像十三枚烧透的炭,照得满店堂通红。
“利滚百足。”
爷爷开口,叫出了那蜈蚣的名字。
“你的本,是人命。你的利,我替天收了四十年。”
“今夜,本利合计……”
老爷子把最后一颗珠子,按了下去。
“挂账。”
十三颗珠子同时炸开光。光里,无数细如发丝的金线飞出来,一头缠上巨虫的千百条腿,一头缠上老爷子的四肢百骸。虫在挣,人在收,金线越收越紧,最后嗡的一声,什么都静了……
人如琥珀,债如锁链。巨虫与老人,同封在半空里,凝成一枚两层楼高的、黄澄澄的琥珀。琥珀里,老人的手保持着按珠的姿势,巨虫的百足保持着挣扎的姿势,都停了。封印完成的瞬间,老人的嘴唇还动着。他望着阁楼的方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半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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