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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简介

    第七章 空巢 (第1/3页)

    正月十一,早上。雪停了一天,化雪的天气,风是硬的。九曲桥的石栏上还挂着冰碴,桥下的水绿得发黑。程老算盘坐在石狮子边上,旱烟锅搁在膝头,锅是冷的。老头这几天咳,烟戒了,锅还揣着。

    江衡把账册双手奉上。老头单手翻开,看了一页,又一页。看得比往常慢。合上,还给他。

    “账,”他说,“太干净。”

    “干净还不好?”

    “干净的账,是不担事的账。”老头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磕不出烟灰,又揣回怀里,“今天这一课,教你怎么把账弄脏。”

    江衡还没接话,桥头跑来一团红马甲。小半两这两天在卫衣外头罩了那件红马甲,跑起来还是一阵风。她刹住,先喘匀了气,再把手机递过来:“回了。他回了。”屏幕上是一段微信。昨晚她斟酌了半宿,斟酌来斟酌去,只回了三个字:谈谈吧。对面几乎是秒回,快得像在屏幕那头等了一夜。

    “你问吧。反正你们也不知道我是谁。”

    “我凌晨两点发过去的,他两分钟就回。”小半两说,“这人压根没睡。”

    程老算盘瞥了一眼手机:“什么案由?”

    小半两便把那条留言从头念了一遍。她念得很慢,念到“桌上摆三副碗筷”的时候,自己先停了停,才把后半句念完。“可是我们家,就剩我妈一个人了。”

    老头听完,半天没言语。

    “这案,不归司里。”他终于开口,“四柱的账,各有其主。新收管生账,旧管管故账,开除管死账,实在管对错。这一笔,没主。没人立的据,没司可归。”

    “那归谁?”小半两问。

    “归你。”老头抬了抬下巴,“你树洞里收的,你接。”

    “我?”小半两指着自己的鼻子,“师父,我就是个主播。”

    “树洞有树洞的规矩。”老头说,“人家把心事埋在你那儿,你就得管着,别叫埋进去的东西,长成别的。”

    小半两张了张嘴,没词了。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揣得很用力,像是揣进去一件很沉的东西。

    “人呢?”程老算盘问。

    “在上海。做代驾。”小半两翻着微信,“他说他白天睡觉,醒的时间……下午四点。他约我们在他每天吃‘早饭’的那家面馆见。”

    “那就去。”老头站起身,旧算盘往怀里一揣,“见习第二案。半两接案,江衡主看,我押阵。”

    他走出两步,又停下,回头。

    “路上先记一条。”老头说,“立据即担保。他烂账,你连坐。”

    这话江衡入职那天听过一遍。今天再听一遍,不知道为什么,重了一倍。

    “立据有两种。”老头背着手往前走,声音混在化雪的滴水声里,“一种立给账,一种立给人心。立给账的,白纸黑字,欠什么还什么;立给人心的,人心会跑。跑了,保人顶上。”

    江衡跟在后头,没应声。他想起怀里那粒暗了一分的记挂,温温的,贴着心口。

    面馆在宝山,一个城中村的口子上,招牌就一个字:面。

    下午四点,赵根生来了。大概三十来岁,个子不矮,一米八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棉服,头盔拎在手里,眼圈是青的。他在对面的马路边把一辆折叠电瓶车支好,动作熟得像系鞋带。坐下,冲老板娘喊了一嗓子:“大碗,宽面,多放辣。”

    面来了,他埋头吃。吃相很实在,呼噜呼噜,三口两口,像在给什么机器上油。

    “赵师傅。”小半两先开的口,“我们仨,就是留言那事……”

    “嗯。”他没抬头,“你们问吧。我边吃边答。夜里还有活。”

    他的一天,从别人散场的时候开始。晚上七点上线,蹲在饭店门口等酒局散;十一点到凌晨一点是旺季,喝多的都在这个钟点往外涌;凌晨两点,城市的酒醒了,他收工,找一家亮着的便利店,泡一桶面,加一个蛋,那是他的晚饭。睡到中午,下午四点,这碗宽面,是他的早饭。

    “多久没回去了?”江衡问。

    “三年。”他说得很平,筷子没停。

    “三年没抢到票?”

    他顿了一下。

    “年三十单多。”他说,“一晚上,一千二。”

    “就为挣钱?”

    他不说话了,吃面。呼噜呼噜。吃完了,把碗往前一推,从棉服内袋里摸出手机,又摸出一样东西。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展开,是一张存单。

    “八万六。”他说,“我盘算,攒到十万,风风光光回去。给我娘把屋里地坪打了,装个马桶。俺们那儿,老人还蹲旱厕。”

    小半两看了江衡一眼。江衡没接存单,只问了一句:“你姐说,你娘每天做菜,拍照发你。真的?”

    赵根生的手停住了。他把手机相册翻出来,递过来。相册一划,全是菜。红烧肉,格拉条,撒汤,一锅炖五花肉,蒸的馒头,成摞的。照片拍得都不讲究,有的糊,有的斜,灶台的油烟味隔着屏幕都扑得出来。江衡慢慢划,划了很久,也没划到底。

    “一千多张。”赵根生说,“俺姐教她用微信那天起,一天一张。”

    “你回过吗?”

    “没。”

    “一句都没回?”

    他低下头去,看着空了的碗,看了半天。

    “回一句‘好吃’,就得想家。”他说,“想着家,夜里骑车分神。分神容易出事。”

    代驾四年,他摔过一回,雨天,桥上,为了躲一个醉汉。锁骨断了三截,钢板现在还在里头。他没跟家里说,跟娘说是去外地“跟项目”。

    “去年俺娘学会了视频。”他说,“她不打,就发。发一段,十秒,灶上的锅。锅一响,她就关了。”

    “为什么不接?”

    “接了,”他把手拢进袖子里,“不知道说啥。”

    小半两轻声问了一句:“一千多张,她存手机里做啥?”

    “俺姐问过她。”赵根生盯着空碗,“她说,存着,跟灶上温着一样。”

    正说着,江衡忽然抬起眼。天衡眼,开。

    赵根生头顶,一本账,摊开着。旧管那一页,密密的字。江衡的目光一行一行落下去,三年前的腊月起头,每天一笔,就两个字:陪,缺。一天一笔,一年三百六十五笔。三年,一千零九十五笔。字很淡,一笔叠着一笔,像雨点砸在同一个地方。账页的边上,一根线,牵出来。红线,很细,绷得笔直,牵向西北。

    傍晚六点整。那根线,轻轻抖了一下。像水面上的鱼线,被人碰了碰浮子。抖过,又静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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