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月抛 (第2/3页)
,一只纸鸢。”
她把《相亲台账》折起来,收进抽屉,动作很轻。
“我们做审计的都知道,一个凭证做得再漂亮,背后一定有一套账。”她说,“他一个被裁员的销售,哪来的这套本事。”
夜里七点,冯源的课。南京西路一间酒店的宴会厅,暖气开得很足。台上一块大屏:高价值亲密关系·爱情止损学·第41期。台下乌泱泱四百人,门票九百八一张,过道里都加了凳子。江衡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
冯源上台。白衬衫,袖口挽两折,笑起来露八颗牙,练过的。开口第一句:“在座各位,有多少人,在一段感情里付出过七分,收回不到三分?”
台下呼啦啦举手。江衡看着,心里发凉。举手的,女的居多,手都举得很快,像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从今天起,”冯源说,“记住第一条:爱情里,谁先认真,谁先输。”
满堂笔记。手机举起来一片,录音的红点一闪一闪,像一殿的小眼睛。
“你的付出必须有回报。没有回报的付出,不叫爱,叫……”他顿住,环视一圈,让全场替他说出来。
“止损!”
四百个人齐声,声浪掀得空气都晃。
江衡没听讲了。他开了天衡眼。冯源头顶的账,漂亮得刺眼。新收满溢,红字全无,债都在别人的册子上。再看细处:他贴身口袋里那本牛皮册子,册脊上引出一根极细的白线,线那头,垂到他脚边。
台侧一个藤编的小窝,窝里蹲着一只兽。拳头大,雪白,形似幼狮,蹲得端端正正。额心一只独目,半睁半闭,像是吃饱了在打盹。台下前排有女学员频频回头去看它,以为那是冯老师养的猫,看一眼,笑一眼。
课上到一半,冯源做起话术示范。他请一位“复训学员”上台,女学员拘谨地站着,他握住她的手,声音放软,一句一句教大家“什么叫情绪价值。”
“我会对你好的。”
一句出口,江衡看见:白兽额心那目,倏地睁圆,亮了一下。同一瞬,台上的女学员头顶,她的新收栏,那堵雾墙,又厚了一层。那兽每亮一次眼,就从人头顶上,吃一口“还没发生的福气”。而它吃的东西,顺着那根白线,一线一线淌回去,淌进那本册子,再从册子上,给冯源的账回一笔款。
册是饵。兽是口。线,是管道。
台上,示范结束,掌声雷动。冯源躬身,笑容标准。那兽在藤窝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爪子里,睡熟了。吃饱了。
散场时人潮往外涌,江衡逆着人流站了片刻。他看着冯源被学员围在台前,一个一个签名,掌心那枚“衡”字,烫了一路。不是他动气。是印。印是审计的权柄,见了假账,它自己会烫。
正月十四,清晨,烟纸店。三足从乌木框里探出半个头,听完江衡学的那兽的模样,沉默了很久。
“白泽。”它说。
程老算盘的旱烟锅停在半空。
“轩辕帝巡狩东海,在海边上得着它。”三足的声音放得很慢,像从很深的库房里往外搬东西,“通万物之情,晓天下鬼神之事。天下一草一木,它叫得出名字;一鬼一神,它说得出来历。是瑞兽。祥瑞里头,它管一个字‘知’。”
顿了顿。
“知字最贵。它知道。”三足说,“把一个‘知万物’的兽,养成‘吃未来’的兽,作孽。”
“它吃的到底是什么?”江衡问。
“吃的是‘永不兑现的承诺’。”师父替它答了,“许出去又赖掉的未来,成了无主烂账。七个女人的账上,那笔‘这段感情会有好结果’的预期占着仓,账上叫挂空。人心里叫……”
老头看了他一眼。
“不敢了。”
江衡把夜里看见的,一笔一笔说给师父:册,线,兽,回款。
“卖空。”老头听完,只说了两个字。
“卖空?”
“把没到手的货,先卖了。”老头说,“把明天的粮,拿去换今天的酒。”
江衡忽然想起上一案。寅吃卯粮兽,虎首兔身,吃的也是明年。
“师父,这跟那寅吃卯粮兽……”
“不一样。”老头摇头,“上回那兽,吃的是自家的明年。这回这个,卖的是别人的明天。一字之差……”
“一个是穷。”江衡说,“一个是恶。”
老头没接话。不接话,就是对了。
“那册子呢?”三足问,“纸鸢的烫印,什么路数?”
“老账房没这一号。”师父说,“我入行七十年,三教九流的记号见得多了,纸鸢烫印,没见过。四十年前更没有。”
四十年前。江衡记下这三个字。有些东西,是在他出生前后才生出来的。
“案子怎么结?”他问,“催账催不动,郑司主说了,愿字打头,没处催。立据也不行,立据得本人开口,他一个开课教人止损的,肯立‘我对她们好’这种据?”
“催不动,立不得。”师父说,“挂。”
“挂账?”
“账力六术,你如今会三样:看,立,催。”老头竖起三根手指,“今天学第四样。挂账,把一笔账挂起,锁住流转。七本烂账,挂在七个女人名下,谁的名下挂谁的账。不转,不销,不灭。一挂,账就不吃她们的新收了;兽,也就断了粮。”
“有什么讲究?”
“讲究就一条。”老头说,“挂多久,你就多久挪不动那份账力。早年间钱庄的规矩,伙计挂账,柜上就当这人不存在。他自己的手,摸不得自己柜上的钱。”
烟纸店里静了片刻。挂面在货架上码得整整齐齐。
“一本占多少?”
“你那点家底,一本占一成。”师父说,“七本。你自己算。”
江衡算了。见习记账人,账力本就薄。七成挂出去,剩三成。
三成够干什么,他不知道。他只问了另一句:“挂账这术,还有别的讲究吗?”
师父的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这一回,磕出了半句:
“你爷爷当年……”
话到嘴边,收住了。老头站起身,棉袄上的烟丝味晃了晃,人已经出了门。三足在框里,装睡。江衡没敢问。有些话,师父收回去,就轮不到徒弟再碰。
“那姓冯的呢?”他换了个问法,“兽断了粮,他呢?”
“他不会立刻倒霉。”门外,师父的声音又飘回来,“三年的顺,是借的。借的要还,不是雷劈那种还法,是行情回落那种。往后,”
顿了顿。
“往后的每一天,他都得靠他自己了。”
“午后去挂。上灯第二天,桥上人最多。人多的地方挂账看不出来。”
午后,九曲桥。上灯第二日,桥上人挤人。灯才挂了一半,白的日头底下,一串一串红灯笼,像还没点火的算珠。人从桥这头过到那头,一颗一颗,珠过梁。
江衡立在桥心。乌木算盘抱在怀里,框里的三足,眯着眼替他押阵。望空拨珠。七本烂账,散在全城。浦东两处,宝山、闸北、徐汇各一,天衡眼里,六根线头密密地牵向南京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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