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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简介

    第八章 月抛 (第1/3页)

    正月十三,上灯的日子。九曲桥两头,竹梯一架一架搭起来,工人踩在上头挂灯笼。江南的灯俗,十三上灯,十八落灯,灯一挂上,年就算过到头一程了,剩下的,交给灯。

    程老算盘坐在石狮子边上,接过账册,翻开。看到页脚那行小字,“或有负债”四个字上,他的手指停了停。

    “页脚记得勤。”他说,“这一笔,你给我盯到清明。”

    合上,还回来。考语还是很简约:“账,脏了。”

    江衡一愣。前天老头说,干净的账是不担事的账,要教他把账弄脏。他以为“脏”是个贬义词,一直没敢用。

    “脏了,就是有人味了。”老头看出他愣着,补了半句,“有点像样了。”

    顿了顿。

    “今天这一课,挂账。”

    江衡还没来得及问什么是挂账,桥那头,走桥的人已经上来了。上灯日走九曲桥,是老城厢的规矩。九曲十八弯,据说晦气不认路,走到第三曲就拐糊涂了,走到第九曲,什么不顺都拐在桥上,人干干净净过桥去。平日里走桥的多是老人,今天不同,年还没散,年轻的脸也多起来,成双的,独个的,情侣装一红一白,在桥上晃。

    珠过梁,账过册。老收账人的蓝册子摊在桥头石栏上,人一颗一颗从梁上过,册页自己落字。忽然,册页上一行字落了一半,停了。落的是个名字。“王”字写成了,底下那个字,笔画拖在半空,像一颗珠子,卡在梁上。老收账人眯起眼,把册子端起来,对着晨光看。

    “这姑娘的账,”他说,“卡在梁上了。”

    江衡顺着看过去。桥心第五曲,一个姑娘扶着石栏站着。米色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长相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长相。可她的账,江衡一眼就看见不对。旧管的栏里,烂账厚厚一摞,红字摞着红字,一笔压一笔,压得纸都往下坠。而新收那一栏,是空的。不是“无”。“无”是干净的,白纸黑字写个无字,清清爽爽。她那栏的空,是进不来,像一堵雾墙糊在栏口,什么新账落进去,都化在雾里。

    江衡又看了一眼桥上。人堆里,第三个曲拐上,还有个穿黑大衣的女人,同样的账。旧管红字一摞,新收雾墙一堵。

    两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同一种烂账。他把两本账的抬头对了对,烂账的对应科目,是同两个字。冯源。

    “见习第三案。”程老算盘也看见了,旱烟锅在膝头磕了磕,磕不出灰。烟还戒着,“半两不在,你主看。先去搭句话,看出来的账,得跟人嘴里对一遍。”

    江衡走过去。那姑娘还扶着石栏。

    “姑娘,冒昧问一句。”他说,“最近,是不是刚分了手?”

    她扭头看他,眼神像看骗子。

    江衡不急,等了一息:“分手那位,是不是姓冯?”

    她的眼睛,倏地睁大了。问完了。剩下的,师父去接。一个问人,一个问档。

    旧管司的干支编年架前,冯源的档抽出来,薄薄一册。册子摊开,江衡看了三页,眉头拧起来。

    “这账,”他说,“漂亮得不像话。”

    三年间,冯源,三十二岁,某婚恋平台首席情感导师,新收一路看涨,红字一笔没有。他谈过七段恋爱,每段一到三个月,每段结束,账上多一笔回款。回款的“源”那一栏,江衡凑近了看,记的不是科目,不是人名,是一排期票。

    期票的抬头五花八门:“等我创业上岸就结婚。”“明年带你去看极光。”“我这个人,认定了就是一辈子。”每一张,都盖着“永不兑付”的死戳。七段恋爱,七本烂账,账记在七个女人名下。可欠条那头,全是空的。没有一张,能从冯源账上勾出一笔实还。

    再往前翻,三年前的档,江衡愣住了。三年前的冯源,红字累累。被甩一笔,裁员一笔,赔的违约金又是一笔,烂得跟桥上那两个女人的账,一模一样。

    然后某一天,一夜之间,红字清零。新收,开始涨。

    “一夜变清。”江衡把册子拿给师父看,“人再走运,账不会一夜变清。”

    “账不会。”老头说,“除非有东西替他吃了。”

    案卷先递开除司,催收归开除司管。郑元庆捏着无常笔,把开除司的旧例翻得哗哗响,翻了小半个时辰,把笔往案上一搁。

    “愿字案。”他说,“账上无欠,愿字打头。你叫我催什么?催人还愿吗?”

    笔搁下了,卷宗推回来。他到底又添了半句,算是同僚的本分:“这案子邪性。欠账的怕催,还愿的你越催,他越觉得神圣。”

    从开除司出来,正撞上小半两。她抱着一摞粉丝来信去旧管司归档,树洞成站台之后,来信多了一倍,司里拨了个格子给她存。

    听说“冯源”两个字,她站住了。

    “冯老师?”她说,“《爱情止损学》?”

    江衡看她。

    “同行。”小半两说,“我研究过他。看他直播,看了三分钟,一个字都不信。”她顿了顿,“他打赏榜第一的大姐,头顶该有账。”

    三分钟。一个百万粉的主播,看另一个大主播,三分钟断言。江衡想起她验谎的秦半两,钱眼里过一遍,假话留不住。

    “他那套话术,”小半两说,“句句漂亮,句句不落账。说‘我会对你好’,不说怎么好;说‘我们会有未来’,不说哪天。主播圈管这个叫画饼。”

    她想了想,换了个更准的词。

    “开空头支票。”

    第一任叫林晚。按档上的地址找过去,是陆家嘴一间写字楼,会计师事务所。三十四岁,会计师,冯源的第一任。三年前那段,谈了三个月,分手那天她刚过完生日。

    她把一张表格推给江衡看。A4纸打印的,Excel做的,横平竖直《相亲台账》。二十七个男人,一人一行,列名目:投入,产出,回本周期,备注写得最勤:“第二面AA,第三面查我手机,第四面放鸽子。”

    “先生,”她问,“你说,先动心的那个,是不是就活该烂账?”

    江衡没答上来。

    “后来我想明白了。”她自己接下去,语气平得像念报表,“不是活该。是我心里开了个账房,每见一个人,先记账。人家对我好三分,我记一笔应收;我付出五分,我记一笔应付。月底一对账……”

    她笑了笑。笑得很规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账是平的。人是空的。”

    证词是江衡要的。她讲得很配合,讲到三年前那个节点,讲得最细。

    “他是腊月被人甩的,正赶上裁员。那天夜里他在外面喝到两点,回来说遇到个贵人,一个女人,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着谁。跟他聊了一夜,没留电话,没留名字。第二天他就像变了个人。”

    “变了个人?”

    “从前他黏人。黏到什么程度,我加班到十点,他在楼下站三个钟头。”林晚说,“从那天起,不黏了。说话有了讲稿似的,一句是一句,句句好听,句句……不上账。”

    “后来呢?”

    “后来他手里多了本册子。牛皮纸的,从不让我碰。我就见过一眼,封底有个烫印,小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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