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章 鬼市口  债鬼谱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简介

    第十章 鬼市口 (第1/3页)

    正月十六,晌午。江衡是在医院的长椅上醒的。脖子落了枕,一歪一歪地疼。他在水池边抹了把脸,背上算盘框,出了门。

    烟纸店门口,程老算盘在马路牙子上坐着,旱烟锅子横在膝头。

    “说说。”

    江衡蹲下来,把昨夜的事,从头报了。报到“我今晚再去”,老头抬了下手,止住他。

    “池子的事,司里接了。水的事,急不得,等。”老头说,“钱的事……”

    他磕了磕烟锅,磕不出灰来。

    “官池照不进市,官笔写不上市账。官面上,到此为止。”

    “那我页脚那笔‘待考’,就挂着?”

    “挂着。”老头看他一眼,“挂账你都会了,挂一句话,不会?”

    江衡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师父,我想去看看。”

    老头不意外。打年三十夜里起,这小子就没有一天不往前凑的。他不意外,他只是又把烟锅磕了一回。这一回,像下了一个决心。

    “去可以。”他说,“三条规矩。”

    “您讲。”

    “一,站在口上,不许过线。二,只看,不许问价。三……”老头顿了顿,“不许买东西。”

    “我拿什么买?”

    “你身上的东西,”老头慢慢地说,“比你自己以为的多。”

    江衡还想问,老头已经把话头收了,像收一笔挂账。

    “那要是有一天,非进去不可呢?”

    “真有那一天,别自己摸进去。”老头站起身,拍拍棉袄上的土,“得有人带。”

    “谁带?”

    “到时候,阴市自己会给你派人。”老头往店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市里挑人,比司里挑人,讲究。记住喽,看市,跟看人一样:别看它卖什么,看它收什么。”

    门帘子晃了两晃。怀里,三足从框沿上探出头来。

    “我带他去。”

    老头早进店了。这话,它是对江衡说的。

    “你认路?”

    “守藏吏的规矩。”三足把头又缩回去半寸,“无档之账,就近盯防。那枚钱,全上海的账册上都没有它的档。没档的东西,守藏吏多看两眼,名正言顺。”

    “说得跟真的一样。”

    “本来就是真的。”老蟾顿了顿,补了一句,“顺便,我也一千年没逛过市集了。”

    午后,江衡从豫园里头穿过去,往老城厢走。路过九曲桥,桥栏上趴着一个人,黑羽绒服,帽子上两只绒球,小半两正对着池水发呆。

    “挂哥!”她一眼看见他,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暗下去。熬了一宿的人,亮不起来。“过来过来,跟你说个事,气死我了。”

    她把手机举到他眼前。相册,空的。

    “昨儿夜里我拍的池子!”她压着嗓子,“满池子的账,红的黑的金的,一层压一层,比我们直播间周年庆的弹幕还密。我拍了两百多张……”

    “然后呢?”

    “然后天亮,量水的那位老前辈,把我手机拿过去,当着我的面,全删了。”她气得帽子上绒球直颤,“二百张!我连水印都没来得及打!”

    “他跟你说什么了?”

    “八个字。”小半两清了清嗓子,学着老头的腔调,“池上的账,不出池子。”

    她说完,自己先泄了气,往桥栏上一趴。

    “不过他删完了没走,教了我半宿认线。红的是债,金的是恩,黑的是死账。还有紫的蓝的灰的,名堂太多,记不全。老前辈说,他认了四十年,也只敢说认了个七成。”

    江衡顺着她的目光看池子。白天的水,平平的,什么都照不出来。

    “对了。”小半两忽然凑近,“你昨儿夜里追账去了?追的什么?追到哪儿了?”

    “追到一道门槛。”

    “门槛?”

    “门槛外头。”

    “什么门槛的里头外头……”她瞪他,“挂哥,你说话跟你们账本似的,一翻页就‘后付’。”

    “回头讲给你听。”

    “哼。”她把绒球帽子一拽,“你们账房的,一天到晚就是‘回头’。行,回头就回头。这个我可记着了,你欠我一个故事,计息的。”

    老城厢的灯市拆了。十五一过,灯笼一盏一盏从檐下摘下来,纸上的福字卷了边。只有几户人家门口还挂着没来得及收的,在天光里白着。

    王阿婆的铺子,下午三点正是空当。门板下了一半,灶上养着火,一锅圆子水咕嘟咕嘟。

    “小江!”阿婆一看见他就直起腰,“来来来,正好,跟你说桩事体。”

    她左右看了看,弄堂里没人,招手让他进门,从围裙兜里摸出一个手帕包。江衡认得那块手帕。蓝底白花,边角磨得起了毛。年三十那天,它包着一枚铜钱,从这只手上,到了他手上。

    手帕一层一层揭开。铜钱躺在里头。绿锈斑驳,方孔磨圆。

    “回来了。”阿婆说。

    江衡没说话。

    “昨儿夜里,我睡得轻。半宿里头,听见有人敲门。”阿婆把声音放得很低,像讲一桩了不得的事,“笃,笃,笃。三声。我一个激灵坐起来,披了衣裳去开门,弄堂里一个人也没有,灯也没有。我当自己听岔了。耳朵老了,常事。”

    “天蒙蒙亮,我下门板。它就躺在门槛上,方孔朝着屋里。”

    她说着,自己点了点头,像替这件事画了个押。

    “是它敲的门。我晓得。”

    灶边,王盈正往笸箩里收做好的圆子,闻言抬了下眼。她和江衡的目光碰了一下,两个人都没笑。有些事,见过的人之间,不用解释。

    “阿婆,吓着没有?”

    “吓什么。”阿婆把手帕包好,往怀里揣了揣,又按了按,“老头子生前就讲,这钱有灵性。压箱底的钱,不能花,也不会丢。它跟我六十年了,我怕它做什么?”

    她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笃定。

    “出去走了一遭,好。晓得了外头什么样,晓得自家的门槛朝哪儿开。”她把圆子下进锅里,拿笊篱轻轻推着,“钱跟人一样的。出过门的,才认得家门。”

    江衡坐了一会儿,吃了六只圆子,起身告辞。阿婆要往他兜里塞钱,被他躲了。王盈转身进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个油纸包,两只圆子,还热着,不由分说塞进他兜里。

    “自家做的。”她说。

    油纸隔着布,一路温到弄堂口。

    夜里,凌晨将近。苏州河上没有船。风从河面过来,带着水汽和铁锈味。江衡背着算盘框,沿北岸的马路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收短,又拉长。昨夜他站过的那条巷口,黑着。一线极淡的光还拦在巷口,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

    “不是这儿。”三足在他肩上说。

    老蟾今夜催江衡出的门。天一擦黑它就开始催,催到子时前,总算催动了。

    “阴市有边,有口。”三足说,“边,是拦人的。口,是做买卖的。你昨夜站的,是边。今夜带你去的,是口。”

    “叫什么?”

    “鬼市口。”

    “这市,一直在这儿?”

    “早先不在。”三足说,“一千年前,在城隍庙后头。后来人间的灯越来越亮,庙前的街,夜夜亮如白昼,市就搬了家。搬过几回,记不清了。灯追着它搬。”

    “它怕光?”

    “它不怕光。”老蟾顿了顿,“它怕照。”

    他们沿河堤往东。走过一座歇了的长臂吊机,走过一排落着卷帘门的货栈,走到一处旧码头。石阶一级一级下到水面,阶下是一片不大的场子,从前的月台,装卸货用的,如今空着,青石板缝里长着枯草。

    场子外侧,一排系缆桩。桩与桩之间,那线极淡的光,一段,一段,绕着场子的边走。

    场子里,有摊子。六七个摊,沿场子外沿排开。摊主的脚,都缩在线里头;摊子的大半张,却探到线外来。半张桌子在市里,半张桌子在市外。货,全摆在市外那半张上。买主站在线外,隔着一条线,跟里头的人做买卖。没有一个人跨线。

    “骑线的摊。”三足低声说,“口上的老规矩。人不出市,货不离手。线外的人,算不得进市。”

    “为什么这么摆?”

    “市里的东西,不能离市。离了市,就散了。”三足顿了顿,“就像官家的印,不能离官。一个道理。”

    场子深处,朝河的那一头,接着一条更深的巷子。气死风灯一盏一盏往里排,排到眼睛望不到的地方。市声从那深处浮上来,嗡嗡的,隔着水似的。江衡站在线外,闭了闭眼,再睁开。天衡眼开了。口外,买货的人,人人头顶浮着账。红的,黑的,金的,一笔一笔,在夜气里明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