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鬼市口 (第2/3页)
灭灭。口里,空的。不是黑,不是暗,是空。从系缆桩这一线往里,一整片场子,一条深巷,几百个走动的人影,全都不带账。天衡眼扫过去,像扫过一页没写字的纸。
江衡心里一动。池子的西北角。
“官池照不进市。”三足在他肩上,轻声说,“你这只眼,是司的眼。司的眼照官册。市的账,不进官册。”
“那市里的账,谁记?”
“市自己。”
“怎么记?”
三足没答。它抬起一只前爪,朝场子里那些摊子,慢慢划了半个圈。
“你今晚看的,”它说,“就是它的记法。”
离得最近的一个摊,一块蓝布铺地。布上摆的东西,叫杂货铺都嫌寒碜:一枚平安扣,一根红头绳,半截粉笔,两张过期车票,一把玻璃珠子。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袖着手缩在线里,嗓子倒是亮:
“平安扣,一天份,红头绳,姻缘早半步,玻璃珠子,看事办事儿,一路顺……”
摊前站着一个穿骑手服的年轻人,头盔夹在胳膊底下,一脸倦色。
“要个什么?”摊主问。
“今晚一路绿灯。”骑手说,“最后一趟。跑完这单,我回去睡觉。”
摊主从布上拈起一颗玻璃珠,弹了弹。
“含嘴里。收了工,吐出来,扔河里。”
骑手掏手机:“多少钱……”
话出口一半,自己咽了回去。市里不用钱。摊主从摊底下摸出一杆小铜秤,秤盘伸过线来,平平地托着。
“一句话。”
骑手看着那空空的秤盘,愣了一会儿。然后他俯下身,对着秤盘,很低很低地说了一句。江衡隔着几步,听不见。秤尾,翘了翘。
“真的。”摊主点点头,把玻璃珠搁进骑手手心,“走吧。绿灯。”
骑手把珠子抛进嘴里,跨上车。车尾灯一晃,汇进马路对面的车流里去了。江衡看着他的背影。天衡眼里,那年轻人头顶,亮起一粒极小的光。像账册上落了一笔新收。
“他付了什么?”江衡低声问。
“一句真话。他这些年说过的,最实的一句。”三足说,“至于是哪句……”老蟾顿了顿,“他的账,不归你看。”
“市里,为什么不用钱?”
“钱是什么?”三足反问他,“钱是官家打的欠条。市里不认官家的欠条,只认人自己身上长出来的信。”
摊主的目光这时候转过来了。先看江衡,再看江衡肩上的三足,咂了咂嘴。
“哟。老先生今儿亲自出肩了。”他冲三足拱了拱手,算是见礼,转回来冲江衡上下打量,“后生,来一颗?考试的运,面试的运,相亲的运,样样有。”
“我不缺运。”
摊主眯着眼,把他看了两息。
“……也是。”他把话收回去了,“你这命,硬得都不像有账的。走走走,别占我地方。”
江衡没走。
“跟你打听个东西。”他说,“一枚铜钱,方孔的。自己会走。”
摊主的手在布上停了停。
“昨儿后半夜,有这么一位。”他说,“打我摊子跟前过。站了站……”
“站了?看上你的玻璃珠了?”
摊主一撇嘴,“没看上。它摇了摇头。”
一枚铜钱摇头。江衡不知道该信不该信。
“往哪儿去了?”
“里头。”摊主朝那条深巷努了努嘴,又朝更深处摆了摆手,“里头的里头。”
“多里?”
“你问盛老板去。”摊主忽然压低了嗓子,咧开嘴笑,“……你是要敢。”
场子中间,一个摊子:一张小桌,一盏不点的灯。摊主是个老太。极老了,老得看不出年纪,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一双眼睛却清亮。她身后的墙上不知是仓库的外墙还是什么,挂满了绳子。
几百根。麻的,棉的,还有看不出材质的。每一根上打着结。有的一个,有的几个,有的密密一串。有几根,黑得发亮,像从很深的水底捞上来的。
桌前站着一个中年人。工装外套,袖口磨得发白。
“赊一年。”他说,“给我娘。大夫讲,熬不过这个春天。”
老太抬起眼皮,看了他一会儿。
“利钱,翻倍。”她说,“秋后起,你还。”
“我还。”
老太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根新麻绳,捻了捻。然后她把身子往前凑了凑,侧过耳朵。
“真话一句。”
中年人凑过去。这一回声音不低,或者,他压根没打算低:“我八岁那年发大水,是我娘把我顶在头上,蹚了一整夜。”
场上人来人往,没人停脚。只有老太听完,慢慢直起身,说了一声:“真话打得结。”
她低下头,手指翻飞,麻绳上落下一个结。紧的,小小的,像一粒扣子。
“一年。”她说,“秋后来还。”
中年人应了,转身走了。走得不快,背有点驼,可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江衡看着那面绳墙,看了很久。
“这算是……记账?”
“结绳记事。”三足说,“《周易》里头讲,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书契,就是账册。结绳,是账册以前的账。”
它顿了顿。
“岁数这门生意,比字老。字记不住的账,绳子记得。”
江衡的目光停在最黑的那几根上。有一根,七个结,一个挨着一个,黑得看不出本色。
“那是什么?”
老太头也没抬。
“前朝的账。”
再问,就不答了。
“她收了真话,”退开几步,江衡低声问,“那句话,还是那个人的吗?”
“口上的小摊,规矩松。”三足说,“真话说出去,还是你的。人家收的是那一句‘真’,不收你往后的日子。”
“市里头呢?”
“市里头,买断。”
“买断什么?”
三足把脑袋往他脖颈那儿贴了贴,声音低得像从框底传上来。
“连根。”
场子东角,有一间铺面。说铺面,其实就是一扇门脸。旧仓库改的,门框上头还有编号,漆掉光了。门里头暗。一进门,耳朵忽然像蒙了一层棉。外头的市声,隔一条线已经够闷了;进了这扇门,更是轻得像下雪。一排一排的架子,从地面顶到房梁。架子上,是小灯。几百盏。鸡心那么大,竹篾扎的骨,薄绢糊的面,每一盏里头,豆大的一点光。每盏灯底下,拴一个小纸签。签上面有字。还乡。及第。抱孙。落户。
江衡一盏一盏看过去,脚步放得很轻。这屋里静得,好像一开口,就要踩碎什么。
“看梦不要钱。”
柜台后头,一个老头站起身来。很老了,动作慢,先撑一下柜台,再直腰。眼睛却不浑,看人的时候亮亮的,像他架上那些灯。
“老周头。”三足在他耳边低声说,“三代卖梦。从前不在这儿,从前他挑副担子走街串巷,拿梦换米。”
铺里还有一个客人。比老周头还老的一个老头,背着手站在架子前,不看,也不挑。
“老规矩。”那老头说。
老周头点点头,也不问,转身从架子最顺手的地方,取下一盏小灯。灯下的纸签,一个字:娘。
那老头从怀里摸出什么,隔着柜台递过去。不是东西。是他俯下身,凑着那盏灯,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灯听得见。灯芯上那点光,亮了一线。老周头把灯递过去。老头双手接了,揣进怀里,贴着心口那一面。他转身往外走,背驼得厉害,走得很慢,可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揣着一件怕摔的东西。出了门,融进市声里,不见了。
“他每晚都来?”江衡说。
“嗯。”老周头也不瞒,“租一夜。天亮灯灭,梦醒。明儿夜里,再来。”
“租金呢?”
“一句话。”老周头说,“一句真的。”
江衡看着那面灯墙,一时没言语。
“这灯里的梦,是哪儿来的?”
“收来的。”老周头说,“人长大了,梦就贱了。卖的多,买的少,我就成了个铺子。”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很,像说今天进了两斤棉线。
江衡正看着,老周头不知什么时候,往他手里塞了一盏灯。纸签上一个字:灯。
“看看。”老周头说,“不要钱。”
江衡捧着那盏鸡心小灯,凑近了,往那点豆大的光里看。光,忽然大了。
一条夜里的老街,满街的花灯,人声鼎沸。一个孩子骑在一个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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