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3章 熹微  探花郎,她是女儿身!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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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熹微 (第3/3页)

手炉抱紧了一点。

    雪一片一片地落在腊梅上,落在那盏兔子冰灯上。

    冰灯里的蜡快烧完了,火光一跳一跳的,那只粘歪了的耳朵在雪地里投出一道斜斜的影子。

    姜昭起先还说着话,说她二哥在西边营里,不知道今年怎么过的年。大哥这个时节在海上,船大概泊在南边哪个港里,父母今年没人陪着守岁了,说着说着,话音就慢了,一句话要停好几回。

    裴湛侧过脸看她。“你困了。”

    “没有。”

    “你的眼睛闭上了。”

    “……闭上了也能说话。”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

    裴湛没再说什么。

    姜昭的头慢慢歪下去,歪到一半,碰着了身边那根柱子,停在那里。

    手炉从她怀里往下滑,滑到膝盖上,眼看要滑到地上去。

    裴湛伸手接住了,放回她怀里,把她两只手拢在手炉上。然后他解下自己身上那件鹤氅,盖在了她身上,领口那一圈灰鼠毛,掖到了她下巴底下。

    她没醒,脸往那圈灰鼠毛里埋了埋,睡沉了。

    裴湛坐回去,端起那盏姜茶,茶还是温的,他喝了一口,放下了。

    他没有叫醒她,炭盆里的炭烧成灰,他起来添过两回。檐下的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他又去剪过一回灯芯。冰灯里的蜡烧完了,那只兔子暗了,在雪地里白蒙蒙的一团。

    远处城里的炮仗声稀下去,停了,又远远地响了几声,最后彻底停了。

    雪也跟着停下,东边的天,一点一点地透出青灰色来。

    裴湛还坐着。

    姜昭醒过来的时候,先闻见了一股味道。

    是裴湛的熏香,底下压着一点松脂的清冽,从身上那件鹤氅里透出来。可又不全是熏香,底下还缠着另一股,更清一些,像是雨后的草,像青苔,又像是一点说不出的甜。

    两股缠在一处,分不出哪一缕是哪一缕,成了一股她从没闻过的味道。

    她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亭子外头的雪地白得晃眼,腊梅枝上压着雪,雪底下露出几点米黄的花苞。檐下的灯全灭了,炭盆里剩一层白灰,灰底下还透着一点点红光。

    李显还在打呼噜,谢兰台换了个姿势,脸埋在斗篷里。陆衡和秦墨靠在一处,秦墨的头歪在陆衡肩膀上。

    裴湛坐在她旁边,还是睡前的那个位子,身上只穿着一件夹袍。

    面前那盏姜茶已经凉透了,茶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他正看着外头的雪。

    姜昭坐起来,鹤氅滑下去一截,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

    “你一夜没睡?”

    “没睡。”

    姜昭揉了揉眼睛。“我又睡着了。”

    裴湛的嘴角动了一下。“子时前就睡着了。”

    姜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把鹤氅从身上拿下来,叠了两叠,递还给他。

    裴湛接过去,搁在了膝盖上。

    姜昭眼珠一转。“那你算是替我熬过去了。”

    “算是。”

    她歪着头看他。“那这一回,算不算我熬过去了一回?”

    裴湛想了想。“不算。”

    姜昭瞪着他。

    裴湛迎着她的眼睛,一本正经:“明年再来。”

    姜昭没绷住,笑了出来,笑得太急,呛了一口冷风,咳了两声。咳完了,她又闻见了那股味道。

    她吸了吸鼻子。“你昨日把两样都用了?”

    “屋里熏了那一味。出门前,在身上滴了另一味。”

    姜昭往他那边凑了凑。“合在一处呢?你闻出是什么味道了?”

    裴湛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件鹤氅,看了一会儿。

    “名字我想好了。”

    “叫什么?”姜昭坐直了。

    “熹微。”

    姜昭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恨晨光之熹微。是天将亮未亮的那一点光,最淡,在夜还没走干净,它已经来了。

    他昨夜是坐在这里,看着它一点一点来的。

    她抬起头,看了看亭子外头,东边的天已经全亮了,日头还没出来,天边是一层淡淡的金。院子里的雪一点声音也没有,腊梅枝上的雪叫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一小团。

    “好。”她声音抬高了些,“就叫熹微。”

    李显的呼噜停了,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看外头的天,又看了看亭子里的人,猛地坐了起来。

    “天亮了?天亮了?”他揉着眼睛四下张望,“我守到天亮了?”

    谢兰台在斗篷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守到了子时前。”

    “那也算!”

    陆衡被他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秦墨从他肩膀上滑下去,差点栽进炭盆里,被陆衡一把捞住了。

    罗厨娘掀开帘子进来,端着一只大托盘,托盘上一碗一碗冒着热气。

    “初一了!江南规矩,大年初一吃汤圆!都起来,都起来,趁热的!”

    李显看着那碗汤圆,又看看姜昭。“这就是你说的,初一早上吃汤圆?”

    姜昭冲他抬了抬下巴。“吃吧,你尝了就知道了。”

    李显端起碗,咬了一口,芝麻馅流出来,烫得他直吸气,吸完了,又咬了一口。

    正月初五,家信一封一封地到了。

    运河开了冻,官道上的雪也化了。李家派了人来接李显。谢家来信说,叫谢兰台就留在裴湛这里,家里放心。陆衡家里托人捎来了一句话,秦墨的父亲又写了一封信,字写得比上一封还端正。姜昭收到的是大哥的信,说小姨听说她那坛梅子酒开了一坛,又酿了十坛,开春送来,叫她这回别光给别人喝。

    第二日一早,李显走了。他把那只萝卜灯挂在马鞍上,萝卜已经冻得干瘪了,里头的蜡也烧完了,他好像特别喜欢,还是挂着。

    “我带回去给我娘看。”他翻身上马,“再告诉她,你们江南人过年吃汤圆,守岁守不过子时。”

    谢兰台抄着手,站在裴家门口的台阶上。“你再告诉她,北边人过年封门,封的是自家儿子。”

    李显在马上扭过头来,张嘴要驳,马已经走出去了。他只好冲后头挥了挥拳头,那只干瘪的萝卜灯跟着一晃一晃。

    马蹄声出了巷口,谢兰台搓了搓手,转身进门去了。

    姜昭站在自家门口,回过头,看见隔壁的台阶上,裴湛还站着,目送李显离开的方向。

    风从巷子里吹过来,他袖口那一点味道,淡淡的,吹到她这边,就散了。

    游学这一桩事,到这时候,才算是真正走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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