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我今天要为杨朱正名 (第2/3页)
钢铁的成本进一步下降,连带着这种新式铁炉子,也开始走进了寻常百姓家。
方形的、圆形的都有,四周是铁皮,里面用泥巴糊了炉膛,因为好用又便宜,很快就在北方普及开来。
“别说,河北的新玩意儿真不少。”一个南方商人坐在长椅上,环顾四周,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旁边的人接过话头,“说实话,在这里住着,感觉轻松自在些,到哪儿去也没人盘问你。”
“你就是在邺城骂大将军,都没人管你。”
“这里不守祖训,居然各行各业都还能见到女子身影?”
“你娘不是女人吗?”
“你…!”
“我们几个是商人,我们不应该歧视女子,女子做工多了,我们就不怕找不到人。”
“是啊!河北酒肆、商铺、工坊,就是这辩论馆里,女子起码都占了两成,如果在南方,工坊更好招人。”
不远处,郭嘉夫妇听着大家的议论,这让他们想起刚来河北的时候,一切都觉得新鲜。
在他们身后几排,糜芳带着糜氏也来到了这里。
糜氏身体恢复了不少,她依然不习惯女子出入这种公共场合。
今天特意把自己打扮成了男子模样,穿着宽大的袍子,头发束在帽子里,低头坐在人群里。
今天辩论馆里不是辩论,而是一场演讲。
辩论馆门口挂着一块黑板,上面写着一行大字: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
演讲人:仲长统。
不少人前来,都是冲着他名字来的。
当仲长统走上台时,辩论馆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今天来了不少邺城学院的学生,还有邺城各行各业的百姓。
偌大的辩论馆,几乎塞得满满当当。
这不是郭嘉第一次听仲长统演讲,这个人的风格他很熟悉,语不惊人死不休。
等到掌声落下,仲长统站在台前,双手撑着讲台,开口道:“自我介绍一下,在下仲长统,字公理,邺城学院一名普普通通的老师。
今天站在这里,我是为了杨朱正名而来。”
台下不少人眉头紧蹙。
读书人知道杨朱这个人,多半是从孟子的书里。
《孟子·尽心上》有这么一句话: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
翻译过来意思就是,拔一根毫毛就能对天下有利的事情,杨朱也不愿意干。
还有一段话,是孟子骂杨朱和墨翟的:杨朱为我,是无君也;墨翟兼爱,是无父也;无君无父,是禽兽也。
正是因为这种拼凑和断章取义,数百年来,杨朱就被打成了自私自利之徒。
仲长统的声音继续在大厅里回荡:“我们先来看看杨朱的原话。
他说: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予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
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也!”
他把手按在讲台上,目光扫视全场:“我们不妨看出,杨朱的意思是,人人都不损害自己利益,人人都不侵夺别人利益,天下自然安定。
从他的话里,我看到的,是一个为天下苍生说话的杨朱,而不是自私自利的杨朱。
然,就这样一个为天下苍生说话的人,却被打成了自私自利之徒。
可悲!可叹也!”
“为何会这样?
除了门派学说偏见。
更有甚者,是历代统治者对杨朱思想的恐惧。
他们担心百姓拥有对朝廷说不的权利。
他们担心百姓有了个人权利,他们就不能随意管控、压榨。
因此,他们就想方设法侵夺这种权利。
大肆删减杨朱思想。
利用孟子的言论,大肆给杨朱扣上自私自利的帽子。
我想请问,杨朱错在何处?
错就错在他为天下苍生说真话。”
台下鸦雀无声。
这个时代的人,尤其是南方人,哪里听过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论?一个个听得目瞪口呆。
有个南方过来的大族之人站了起来,理了理衣袍,扬声问道:“仲先生,如果能拿出一根毫毛就能救天下,这难道不是大义吗?不拿,这难道不是自私吗?”
“错了!错了!”仲长统拍了拍讲台,声音陡然拔高,“大汉天下,是数千万百姓组成的。
他们缴纳赋税钱粮,服徭役,这原本就已经形成了国家公约。
然而,你明天加税,后天加赋,百姓就在这种背景下,一步一步活不下去了。
既然约定好了的事情,为何就能随便增加?
今天皇帝打着救天下的幌子拔走你一根毛。
明天就能以同样理由拿走你一条腿。
后天呢?就可以打着救天下的名义,堂而皇之要你的命。
不给,你就是自私自利之徒。
利这天下?
利的究竟是万民?
还是高高在上的统治者?”
仲长统的话,如同洪钟大吕,让台下瞬间鸦雀无声。
刚才那个发问的南方大族之人,脸色变了几变,慢慢坐了回去。
郭嘉拿着羊皮水袋的手停在半空,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夫人,又看了一眼台上的仲长统。
郭夫人轻声说了一句:“夫君,他说的好像有道理。”
郭嘉放下茶碗,“很多话就怕说透。”
糜氏坐在后面,听着台上的话,目光中闪过一丝光芒。
她想到了自己的处境。
刘备要刺杀她,因为她的身体有可能被男大夫看了,丢了刘备的面子。
按理说,身体是自己的。
现实却是,在刘备眼里,她这个王妃的身体却不属于她。
仲长统的话,让无数人陷入了思考。
偌大的辩论馆里,铁炉子里的石炭烧得正旺,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微的爆裂。
几千人的辩论馆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起身走动。
大多数人只是坐在原位,眉头紧锁,像是在咀嚼那些话里的分量。
“历代以来,百姓只知道义务和责任,何时知晓过权利?”仲长统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杨朱在先秦时期就在给统治者划界限。
然而,我们今天的人,不仅不去想想,我们为何沦落到易子而食的地步?
反而有的人还在为虎作伥,还在质疑一个为天下苍生说话的人,这是何等的悲哀?”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整个辩论馆。
“在我看来,一个拥有个人权利的国家,做事才会有底线。”仲长统的语速放缓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我们无法保证一个人永远不犯错,无法保证上位者永远不发疯。
这个世上都是一群普通人,谁也没有三头六臂。
既然都是普通人,就会有私心,有弱点,有犯错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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