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一十九章 :从龙 (第3/3页)
许队头立刻抽刀。
外面又喊:
「後面有保义军,开门让我们进去,不然我们就大喊了,到时候大家都得死!」
许队头没有应。
片刻後,墙外忽然丢进一把燃着的草。
庙里人大惊,忙去扑火。
可草把不止一把,接连从缺口飞进来,烟很快灌满破庙。
有人咳得跪倒,有人忍不住去推门。
许队头一刀砍在那人手上,骂道:
「外面不是自己人!」
可已经迟了。
後墙被人从外面撞开,十几个拿短刀和木矛的盗贼冲进来,见人就刺。
庙里宣武败卒虽疲,却到底是军汉,立刻反扑。
狭窄破庙中,刀砍刀,肩撞肩,烟燻得人睁不开眼。
许队头一连砍倒两人,正要带人从後墙冲出去,屋梁却被火烧断一截,砸在他肩上。
他闷哼一声,半跪在地,一个盗贼从烟里扑上来,被他一刀剖腹;第二个又扑上来,抱住他的脖子。
「这是个头目!拿住他!」
许队头怒吼,抓着那人头发往墙上撞,撞了两下,那人头破血流,却死死不松。更多人围上来,有人砍他腿,有人夺他刀,有人伸手去摸他的腰牌。
等庙火烧大,外面路过的保义踏白看见火光,赶来时,破庙里已没有几个活人。
盗贼死了七八个,宣武败卒死了十几个,许队头被拖到庙门口,头已经割了一半,割头的人却被同夥从背後捅死,手还抓着许队头的发髻。
踏白队头看着满地屍体,半天没说话。
旁边骑士道:
「这头怎麽算?」
队头冷声道:
「怎麽算?都带回去,让军吏头疼。」
他们正要收拾,庙後草丛里忽然传来一点动静。
一个盗贼以为屍体复活,吓得後退。
保义骑士拨开草,发现里面藏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宣武小卒,身上没有甲,这会人抖得和筛糠一样。
「我降,我降,我没杀人。」
保义军的骑士把他拽出来。
「哪部的?」
「柳存军。」
「柳存死了。」
「我不想死啊!我家里还有老娘,我死了没人养她啊!」
然後,一把绳索就丢了过来,只见那保义军骑士轻蔑道:
「谁说要杀你了?自己绑起来?跟着那队人一起回营!」
说着,这骑士斜指着东南道上,那里一支小一百人的俘虏就这样自己绑着,在五个骑士的带领下,原路返回。
小卒怔了一下,眼泪忽然掉下来,要给这骑士磕头。
只有这一刻,这些人才晓得,什麽是义军啊!
……
战场边缘的乱杀一直持续到後半夜。
保义军的追兵在杀,流民在杀,盗贼在杀,宣武败卒自己也在杀。
有人为了抢马杀同袍;有人为了抢一块干饼拔刀。
有人为了脱掉宣武军衣甲,逼着身边人和自己互换衣服,换不成便杀。
还有一队败卒夜里摸到一处村边,想讨水喝。
村中人不敢开门,他们便骂,骂到後来开始砸门。
门刚被砸开,村里忽然射出几支竹箭,又有大粪从墙头泼下。
败卒惨叫後退,村中青壮趁势冲出,拿叉乱刺。
一个败卒临死前还喊:
「我们给钱!」
村人骂道:
「你们白日里抢钱时,可问过我们要不要?」
到天快亮时,西路上已经散满了屍体。
有披甲的,有赤脚的,有流民,有盗贼,有战马,有骡子,也有被抢得裸体的宣武军屍体。
沟渠里水被搅成暗红色,路边草叶上挂着血珠,几只野狗远远绕着屍堆转,却不敢靠近,因为人还在杀。
一个从宋州来的流民提着一颗首级,带着两个同伴往保义军营方向走。
他走得很快,怀里还揣着从屍体上摸来的军牌。
同伴低声道:
「这头真是宣武军的都头?」
流民道:
「腰牌在我怀里,错不了。」
另一个同伴道:
「献了头,保义军真收咱们?」
流民道:
「当然收。如今宣武军败了,宋州、汴州迟早是保义军的。咱们这时候不投,什麽时候投?」
他话刚说完,後面那个同伴忽然停住。
「若只一个人献,赏是不是更多?」
提头的流民一愣,刚要回头,背後短刀已经紮进来。
他踉跄两步,低头看见刀尖从胸前透出。
「你……」
持刀的同伴一把抢过首级,又去摸他怀里的腰牌。
第三个人在旁看着,眼睛闪了闪,忽然抡起木棒,砸在持刀那人的後脑。
一下。
两下。
三下。
等那人倒下,第三人也不去看地上两个同伴,只把首级和腰牌都捡起来,擦了擦脸上的血,继续往保义军营走。
他走出十几步後,又停住,回头把两具同伴屍体也拖进沟里,然後一路向着战场那片巨大火堆处赶去。
此时,即便天光微亮,保义军营外的火堆还没有熄,不断有人在勘验首级,确定军功和缴获。
这流民提着首级跪下,声音发哑:
「小人愿投王师。」
军吏看了他一眼。
「姓名。」
那人低头道:
「小人周阿满,宋州人。」
「首级何处得来?」
周阿满顿了顿,道:
「西沟杀得。」
军吏盯着他手上的血,又看了看那颗首级。
「几个人杀的?」
周阿满喉咙动了一下。
「就小人一个。」
军吏冷笑一声,却没有立刻戳破,因为昨日傍晚如此人一般的,不要太多。
他只是把木牌拿起,看了一眼,就指旁边棚子下的一溜人:
「在旁边跪着,等验。」
周阿满连忙叩头。
他跪到火堆旁,偷偷擡头看向保义军营里的那些武士,只感觉各个杀气冲天。
就是不晓得,自己抢来的这个首级能不能换一身保义军的号衣。
这一夜,中原的许多人都是这麽想的。
朱珍一败,庞师古一死,附近的豪族、地头、有力团体全都闻风而动,纷纷截杀那些宣武军的溃兵。
他们有的献头,有的献马,有的献粮。
一直随军在王进幕下的参军李卿,将这一夜看得清清楚楚,他在自己的私人笔记中记下了众百姓望风而投保义军的场面,几似迎王师。
其实,他心里清楚,那就是随着这一战结束,吴藩已有真龙之像,而谁不愿意攀龙鳞,附凤尾,在新朝中有一席之地呢?
从龙,从龙,从来都是功名利禄折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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