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风 起 的 征 兆 (第3/3页)
理者是一个名叫纳雅的百夫长,就是当初征召他们的那个冷峻军官。他并不多话,巡视时目光锐利如刀,检查车辆捆绑是否结实,粮袋有无遗撒,牲畜的状态如何。有一次,他看到诺敏在路边费力地挖掘一种用于止血的草根,只是短暂地停驻了一下目光,并未出声,随即又驱马前行。但他的沉默比呵斥更让人感到压力。
队伍里并非只有蒙古人。诺敏看到了肤色较深、眼窝深陷的畏兀儿人,他们擅长照料马匹;还有几个来自汉地的工匠,守着几辆覆盖着油布的大车,里面似乎装着拆卸开的、结构复杂的器械零件。诺敏曾远远见过其中一个年长的汉人匠人,别人都叫他“李”,他总是一个人默默地擦拭着工具,眼神里有一种和纳雅百夫长不同的、沉静的专注。
这天下午,队伍在一片相对干燥的丘陵地短暂休整。诺敏正用小石臼捣碎草药,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压抑的呜咽和呵斥。她抬起头,看到几个士兵正围着邻部落那个少年其木格。其木格脸色惨白,手中捧着一把断裂的弓弦,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废物!还没见到敌人的影子,就先弄坏了自己的武器!”一个士兵推搡了他一把。
其木格踉跄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诺敏的心揪紧了。她认得那把弓,是其木格父亲留下的,比他的人还高。这一路的颠簸,加上少年经验不足,弓弦不堪重负地断了。
眼看士兵的鞭子就要落下,诺敏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抓起手边刚刚捣好的、具有粘合作用的草藥膏,快步走了过去。
“军爷,”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努力保持着镇定,“这弓弦……或许能试着补救一下。”
士兵们疑惑地看着她。诺敏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径直走到其木格面前,接过那断裂的弓弦,仔细看了看断口。她从皮袋里取出一些韧性的树皮纤维,混合着草藥膏,小心翼翼地涂抹、缠绕在断口处,动作熟练而轻柔。
“用这个暂时粘合,虽然无法承受大力开弓,但至少……看起来是完整的。”她低声对其木格说,同时也是在向那几个士兵解释,“等到下一个大营地,再寻找机会更换新的弓弦。”
士兵们互相看了看,又瞅了瞅闻声走过来的纳雅百夫长。纳雅的目光在诺敏手上和其木格脸上停留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士兵们散开。
其木格惊魂未定地看着诺敏,眼中充满了感激。诺敏只是摇了摇头,将修好的弓弦塞回他手里,低声道:“拿好,下次小心些。”
回到勒勒车旁,她发现师父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豁阿赤的嘴角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欣慰。
夜幕再次降临。诺敏靠坐在车轮边,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梦呓,以及远处巡逻骑兵单调的马蹄声。她抬头望向星空,这里的星辰似乎比部落草原上的更加稀疏、冷漠。她想起了师父的话,别把魂丢了。可在这无尽的西行路上,在这充斥着陌生与压抑的洪流中,她该如何守住自己的根?
她轻轻摩挲着药囊里那株早已干枯的紫云英,它的香气早已散尽,只剩下一点草木的余味。前方,依旧是望不到尽头的、被黑暗吞噬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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