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3章 旧书页里藏着一整个春天 (第3/3页)
林微言的手停了。镊子悬在一页《花间集》的断口上。
“那封信,”顾晓曼的声音低了一些,“是他签协议那天晚上写的。没贴邮票,没写地址。他一直放在自己抽屉里。上个月他拿出来给我看,说——‘如果她愿意见你,把这个给她。如果她不愿,就烧了。’”
顾晓曼站起来,把档案袋留在沙发上。她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林微言。“林小姐,我跟沈砚舟之间什么都没有。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他是个好人,只是那几年,他没得选。”她顿了顿,笑了一下,“我其实挺羡慕你的。他跟我说话的时候,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但有一次他喝醉了,我送他回家,他在车上念了一句话——‘微言,今天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顾晓曼走了。风铃响了一声,门关上了。
工作室里安静了很久。雨打在窗玻璃上,细密如针。林微言坐在修复台前,面前摊着那本《花间集》,手边是那只牛皮纸档案袋。她没有打开。她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的雨,看着巷口的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沙发前,拿起档案袋,拆开。里面是一份协议,十几页,密密麻麻的条款,每一页都有沈砚舟的签名。协议最后附着一份医院的手术同意书,签字人写着“沈砚舟”,关系栏写着“父子”。还有一本薄薄的病历,封面贴着沈父的照片,比现在年轻一些,脸色蜡黄。
最底下是一封信。信纸是大学时常用的那种横线纸,边角有轻微的折痕。字迹是沈砚舟的,钢笔墨水已经微微洇开。
“晓曼:这封信我不会寄。写下来,只是为了让自己不疯掉。今天签完协议,我站在医院楼下抽了半包烟。我从来没抽过烟。第一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但我想,总得找件事做,让手别抖。微言说我手好看,适合修书。她不知道,我这双手连烟都夹不稳。”
“协议五年。五年后,我三十岁。她二十八岁。如果她还没嫁人,如果她还愿意,我就去找她。如果她不愿意——那就这样吧。我没什么能给的,至少不欠顾氏了。”
“这辈子我欠两个人。一个是我爸,生我养我,我没来得及孝顺。一个是微言,我喜欢她十一年,最后用最难看的方式推开她。如果将来有一天她知道了真相,我希望她不要原谅我。因为原谅比恨更难。恨一个人,只要记得他的坏就行。原谅一个人,要把他所有的好和所有的坏一起接住。太重了。她不该背这个。”
“但我会等。五年,十年,多久都行。只要她过得好。”
信末没有落款。最后一行字被涂掉了,涂得很用力,墨水洇成了一团黑。林微言把信纸翻过来,对着光看。涂掉的那行字,透过纸背,隐约能辨认出四个字——“我很想她。”
林微言把信纸放回档案袋里。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沙发上,抱着那只档案袋,坐了很久。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夕阳从云层里漏出来,把巷子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修复台上,落在那本《花间集》摊开的某一页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一页。是温庭筠的《更漏子》。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她伸手摸了摸那页纸。纸很脆,边缘有细密的裂纹,像是随时会碎。但墨迹还在,字字清晰。她拿起镊子,蘸了浆糊,开始修补那道最深的裂纹。一毫米一毫米地补,像在缝合一道旧伤口。
天快黑的时候,工作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沈砚舟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手里提着一只保温袋,放在门槛外面。
“今天的饭。”他说。
林微言抬头看他。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他的风衣还是那件深灰色的,肩头这次没有湿。他站在门槛外面,脚踩在巷子的青石板上,像是随时准备走。
“沈砚舟。”林微言叫他的名字。
他看着她。
“明天,”她把手里的镊子放下,转过身面对他,“你来的时候,带一包糖。我教你做红烧肉。”
沈砚舟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林微言看得清清楚楚——从愣怔,到不确定,到慢慢弯起嘴角。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好。”他说。
林微言低头看着手里那本《花间集》。书脊已经重新固定了,封面也补好了,虫蛀的洞她用染色的宣纸填了,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上有一行极小的字,是她今天下午刚写上去的。墨迹还没干透,在灯下微微反光——
“书修好了。人也是。”
巷口的槐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春天来得晚,但终究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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