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追 (第2/3页)
砚看着他。
叔公的眼睛没有躲。
“我不知道他们会杀人。”他说,“我以为他们只是截住谢怀安,让议和不成。我没想到——”
他顿了顿。
“没想到他们会杀你父亲。”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心里,把这句“不知道”和那封“我走了”的信放在一起。
不知道。
他追了十年,查了八年。
查出来的,是一个“不知道”。
他忽然想起那夜在码头,谢停云问他——
“那年在谢家码头,推开我的人,是不是你?”
他说“是”。
那时她说,“为什么”。
他说“不知道”。
此刻他忽然明白,那些“不知道”背后,藏着多少无法言说的东西。
他走上前,走到叔公面前。
叔公看着他,等着。
等着他拔刀,等着他动手,等着他做这十年该做的事。
沈砚没有拔刀。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扶住了叔公的手臂。
叔公的手臂很细,隔着棉袍都能摸到那层皮包着骨头的瘦。他的身子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叔公,”沈砚说,“跟我回去。”
叔公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砚,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没有他想象中的一切。
只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砚哥儿……”他的声音抖了,“你……”
沈砚没有解释。
他只是扶着他的手臂,转身,往来路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
“叔公,”他没有回头,“你养了我二十二年。”
“这二十二年,你教我的东西,我都记得。”
他顿了顿。
“我父亲的事,我不会原谅你。但——”
他停住了。
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扶着叔公,一步一步,走出那片松林。
谢停云跟在身后,看着那两道身影。
一高一矮,一壮一衰。
一个扶着另一个,慢慢走。
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你长大了,为父放心了”。
她忽然想起母亲信里那句话——
“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你。”
她忽然想起谢顺临死前留下的那封信——
“太太托老奴办过一件事。”
她忽然想,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恨。
是恨过之后,还要继续往前走。
十一月初四。
叔公被带回沈府,安置在他自己的院子里。
沈砚派了人守着,不是囚禁,是照看。大夫每日来诊脉,煎药,换着花样做补品。叔公什么都没说,只是每日坐在廊下,望着那丛早已枯死的蔷薇,一坐就是一整天。
谢停云去看过他一次。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谢小姐,”他说,“你不该来。”
谢停云在他身侧坐下。
“为什么?”
叔公望着那丛枯死的蔷薇。
“我害过你父亲。我传消息给隆昌号,让他们截杀你父亲。”
谢停云没有说话。
叔公转过头,看着她。
“你不恨我?”
谢停云沉默片刻。
“恨。”她说。
叔公等着。
“可我更恨那份名单上的那些人。”她说,“他们收了钱,做了事,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顿了顿。
“你至少——”
她没有说下去。
叔公看着她。
“至少什么?”
谢停云望着那丛枯死的蔷薇。
“至少你后悔了。”
叔公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子,看着她发间那枚青玉簪,看着她腕间那对羊脂玉镯,看着她眼底那层从未消褪的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的妻子也有一对这样的玉镯。
也是羊脂白玉,也是温润如凝脂。
他妻子死的那年,他四十岁。
他把那对玉镯陪葬了。
“谢小姐,”他忽然开口,“你母亲……”
谢停云转过头。
叔公看着她。
“你母亲是沈家的人。她一辈子守着这个秘密,不容易。”
谢停云没有说话。
叔公叹了口气。
“我年轻时,见过你母亲一面。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扎着两条辫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他顿了顿。
“一晃几十年,她也不在了。”
谢停云听着。
她想起母亲信里那些颤抖的字迹,想起母亲说“娘无依无靠,流落到江宁府”。
她忽然问:“我母亲为什么会被逐出沈家?”
叔公沉默片刻。
“因为她父亲——也就是你外公——犯了事。”
“什么事?”
叔公看着她。
“私通隆昌号。”
谢停云的手指倏然收紧。
叔公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旧事。
“你外公当年是沈家旁支,管着几间铺子。隆昌号的人找上他,给他银子,让他传消息。他收了。”
“后来事发,他被逐出沈家,带着你母亲流落在外。没几年就死了。”
“你母亲那时才十来岁,无依无靠,流落到江宁府,遇见了你父亲。”
谢停云听着,一言不发。
她想起母亲信里那句“娘身上流着沈家的血”。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你要好好的”。
她想起母亲查了三年,查出那份名单。
原来母亲查的,不只是沈谢两家的仇。
是外公的旧账。
是沈家逐她出门的根由。
是她一辈子无法洗清的污点。
“叔公,”她开口,声音很轻,“我母亲知道吗?”
叔公看着她。
“知道什么?”
“知道她父亲——我外公——是为什么被逐出沈家的?”
叔公沉默片刻。
“知道。”
谢停云闭上眼。
母亲知道。
母亲一直知道。
母亲知道自己的父亲是沈家的叛徒,是被逐出家门的人。
母亲知道她身上流着那样的血。
母亲一辈子守着这个秘密,守着这份愧疚。
母亲——
她睁开眼。
“叔公,”她说,“谢谢你告诉我。”
她站起身。
走到院门口,她忽然停住。
“叔公,”她没有回头,“那丛蔷薇,明年会开的。”
叔公怔住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道纤细的、却挺直的脊梁。
“你……你怎么知道?”
谢停云没有回答。
她只是推门,走了出去。
院门外,沈砚站在那里。
他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她。
谢停云走到他面前。
“你都听见了?”
沈砚点头。
谢停云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
沈砚沉默片刻。
“查过。查到你外公的事。”
谢停云没有说话。
沈砚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微凉。
他握紧。
“那又如何?”他说。
谢停云看着他。
“你外公是你外公。你是你。”
他顿了顿。
“你母亲是你母亲。你是你。”
“你是谢停云。”
“我认识的那个谢停云。”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他握着她的手。
风从院墙外吹来,吹动她的衣袂。
她忽然想起母亲信里那句话——
“云儿,你好好的。”
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好。”她说。
十一月初五。
谢允执来了。
他来的时候,沈砚正在停云居陪谢停云给晚雪剪枝。九爷在院门外通传,说谢大公子来了,脸色不太好。
谢停云放下剪刀,走到院门口。
谢允执站在那里,面色铁青。
他看见妹妹,又看见妹妹身后那道玄色的身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谢停云看着他。
“兄长,出什么事了?”
谢允执沉默片刻。
“族里出事了。”他说。
谢停云的心一沉。
“什么事?”
谢允执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她。
谢停云接过,展开。
是一封联名信。
信上密密麻麻签着十几个名字,都是谢家族老、旁支头面人物。
信的内容只有一行——
“谢氏嫡女停云,私通沈家逆子,辱没门楣,请族长依家法处置。”
谢停云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
谢允执看着她。
“云儿,”他的声音很沉,“这封信今早送到我案头。签名的那些人,都是族里说话有分量的。”
谢停云抬起头。
“兄长打算怎么办?”
谢允执沉默。
他看着她,看着她发间那枚从未取下的青玉簪,看着她腕间那对羊脂玉镯,看着她身后那道玄色的身影。
他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开始借题发挥。
意味着妹妹和沈砚的事,终于被摆到了台面上。
意味着——父亲刚走一个月,就有人想动她。
“我不会让他们动你。”他说。
谢停云看着他。
“可他们签了名。”
谢允执攥紧了拳头。
“签了名又怎样?父亲临终前说过,你的事,你自己做主。”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份名单,看着那十几个熟悉的名字。
有些是她叫过“叔公”的人,有些是她逢年过节要去拜见的族老,有些是小时候抱过她、给过她压岁钱的长辈。
他们都签了名。
都要处置她。
因为她“私通沈家逆子”。
沈砚走到她身边。
他没有看那份名单,没有看谢允执。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谢允执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只沈家人的手,握着他妹妹的手。
他的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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