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铁幕低垂 (第2/3页)
把剑身擦了三遍,每一遍都极慢极仔细,像对待一件随时要用的东西。擦完黄麒英把剑横在膝上,开口告诉何成局,他昨晚梦见了黄飞鸿的母亲。
何成局没有接话。他认识黄麒英十一年,这是黄麒英第二次主动提起亡妻。第一次是半个月前在病床上,说突破宗师时放下的那个“最放不下的人”就是她。
黄麒英说她在梦里还是三十年前的样子——穿着一件藕荷色褙子,站在宝芝林后院的桂花树下朝他招手。他走过去想拉住她,她说还不是时候,让他回去等。然后他就醒了,咳了半盆血。
何成局看着黄麒英膝上那把剑,剑刃上的缺口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刺眼。他沉默了许久,然后问他叫自己来是为了什么事。黄麒英告诉他今天精神好,想趁自己还能动,跟何成局把这把剑传给飞鸿的仪式办了,让飞鸿有个念想。
何成局站起身来走到内室门口,对外面喊了一声“飞鸿”。黄飞鸿正在院子里练拳,满头大汗地跑进来,看见父亲膝上横着那把墨黑长剑,脚步猛地顿住了。
“跪下。”黄麒英的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黄飞鸿跪在父亲面前,眼睛盯着那把剑,嘴唇抿成一条线。黄麒英把“镇岳”平举过顶,说这把剑跟了他三十五年,斩过洋兵,断过倭刀,救过三条人命。剑刃上的缺口是二十年前替一个码头上不认识的小孩挡下洋人火铳时留下的,那个小孩后来做了广州知府。黄麒英把剑放在黄飞鸿掌心,说现在传给他——但有一个条件。这把剑不能用来私斗,不能用来欺凌弱小。如果有一天宝芝林有难,这把剑就是他的命。
黄飞鸿双手托着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低着头说他记住了,又说他爹不会有事的。黄麒英拍了拍他的头说当然不会有事的,就是提前传个剑,免得以后手抖拿不稳。黄飞鸿不信,但他说不出话来。何成局把手按在黄飞鸿的肩膀上,郑重地说他父亲是这个世上最守信用的人,他说没事就没事。黄飞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父亲,终于点了点头。
黄麒英靠在太师椅上看着儿子抱剑而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等黄飞鸿走远了他才开口告诉何成局,自己已经吩咐梁宽去办后事,棺材就放在宝芝林后院柴房里,是前年自己偷偷打好的,飞鸿不知道。何成局问他还有什么要交代的,黄麒英说没有,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你那个女儿,满月的时候抱来给我看看。”
何成局说好。
从宝芝林出来,阳光炽烈,何成局却觉得背脊发凉。他站在宝芝林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挂了三十多年的匾额——“宝芝林”三个字笔力遒劲,墨迹已经斑驳。他想起十一年前第一次来宝芝林时,黄麒英还是个意气风发的中年人,一拳能打断一棵碗口粗的桂花树。如今桂花树还在,人却已经瘦成了一把骨头。
当天晚上,何成局在书房里独自打坐。他闭上眼睛,让意识沉入丹田。阴阳二气在气海里平稳地旋转着,那颗气核已经凝实如鸽卵,每一次转动都牵动着全身经脉。他试图将杂念全部排空,但那些脸一张接一张地浮上来——黄麒英膝上那把缺口的长剑,何平皱巴巴的小脸,林函那句“那一次选对了”,余姚姚在观音庙台阶上红着眼眶接过荷包,何安蹲在院子里被马蜂蜇了满头包还咧嘴傻笑。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在笑。笑得无声无息,连自己都没察觉到。
突破宗师需要放下最放不下的人。可他放不下的人太多了,而且越来越多。多到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突破不了宗师——但他忽然发现,这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书房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秦舒云端着账本进来,开始汇报今天的花销——林函的月子餐花了三两二钱,何平的襁褓布料花了五钱,赵麦穗洗尿布搓破了两条新帕子折损两分,沈小荷缝衣裳用的杭州软绸是战前囤的库存按战前价格折算一两整,周巧儿厨房的米面油盐今日采买八两三钱其中米价又涨了。她把账本合上,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小纸条,又说除了这些日常开销,还有一件事——今天上午林青在府门外抓到两个形迹可疑的人,搜出一封密信。信是写给何府一个丫鬟的,内容是要她汇报何成局每天进出府的时间和随行人员。何成局接信看了一眼,问那个丫鬟在哪。
“东厢房,林青看着。”秦舒云说。
何成局放下账本站起身来。府里的丫鬟都是跟了好几年的老人,他本以为何府大院的院墙能挡住外面的刀光剑影,但显然有人已经把钉子打到了他脚底下。何成局没有亲自去审丫鬟——他让林青去审,只交代了一句:问出背后是谁,不用急着处置,先留着这条线。林青点头应了,转身出门时腰间短刀碰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走后何成局重新坐下,秦舒云还站在原地。她问他记不记得十一年前在柳花巷小四合院里,自己跟他说过的一句话——“院子外面全是狼,但院子里面的人不能变成狼。”何成局说记得。
秦舒云说她觉得当年那个小四合院其实挺好的,挤是挤了点,但墙上没有被人钉钉子。何成局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跟当年在账房里誊写开销细目时一样。他说这个院子里的每一个人,他都会护住。
三月二十五,杨云贵的反扑开始了。他没有直接攻打广州城,而是派了一支偏师绕到惠州,突袭了孙掌门的老宅。孙家留守的弟子毫无防备,二十七人全部被杀,孙掌门的一妻一妾一儿一女被绑在正堂的门柱上,活活烧死。消息传到广州时,何成局正在知府衙门里批阅粮仓调度文书。郭海蛟站在公案前面,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地把消息说完。
何成局放下笔,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孙掌门背叛广州城是叛徒,但他的家人不是——被灭门是太平军在向所有动摇的人传递信号:背叛太平军的人,全家死绝。他让郭海蛟派人去惠州收殓孙家老小的尸骨,找个好地方埋了,然后在南粤武林里把太平军灭孙家满门的消息传开。
郭海蛟点头走了。何成局独自坐在公案后面,忽然想起孙掌门撕掉的那封信。那封信里骂他是“端尿壶的龟奴”,他当时确实怒了。但现在,那个骂他的人全家都被烧死了。何成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让丫鬟换热的,而是把整杯凉茶灌进喉咙里。
三月二十八,何成局再次冲击宗师境。
这一次不是在演武场上,是在何府后院的书房里。凌晨寅时,何成局盘膝坐在书房的蒲团上,双目紧闭,周身暗红色的罡气如漩涡般缓缓流转。丹田气海里那颗鸽卵大小的气核已经膨胀到了极限,转速快得几乎看不清轮廓,阴阳二气在气核周围旋转翻涌,将整个气海搅成一道暗红色的龙卷。
十六房妻妾多年同修积累的元阴之气已经全部融入这道龙卷之中,每一次呼吸,龙卷的转速就加快一分。何成局的意识沉入气海最深处,试图叩开那道宗师境的大门。他看见了那扇门——不是门,是一道悬在气海尽头的暗红色光幕。光幕上布满裂纹,每一次气核旋转都会在裂纹上敲出一道新的缝隙。
何成局驱动全部功力,将阴阳漩涡全力撞向光幕。裂纹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光幕剧烈颤抖着,碎片簌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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