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铁幕低垂 (第3/3页)
落下。
光幕猛然一震,所有裂纹在这一瞬间重新弥合。何成局睁开眼睛,额头青筋暴起,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滴在蒲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又失败了。但这一次失败跟半个月前完全不同——半个月前光幕纹丝不动,这一次他清楚地看到了裂纹。差一点,只差一点。
他站起来推开书房的门。院子里月光如水,秦舒云竟然站在回廊下,手里端着一碗参汤。她说没别的事,就是晚上睡不着,猜他又在练功,就把参汤煨在灶上了。何成局接过参汤,汤是温的。他不知道她在回廊下站了多久。
秦舒云没有问突破的事。她只是看了看他的脸色,然后说明天让周巧儿炖一锅天麻乳鸽汤。
何成局说好。他端着参汤坐在书房门槛上,秦舒云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不说话,也不看对方。月光把回廊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道长长的阶梯。
七
三月二十九,何平满月。
虽然没有大操大办,但余姚姚坚持要办一场简单的满月酒——府里自己人吃顿饭,再请几个最亲近的朋友。这是何成局对林函的承诺,也是何府战时难得的喘息。
午时刚过,黄麒英来了。他今天没有咳嗽,面色比往日好了不少,穿着一身崭新的藏蓝长衫,腰杆笔直,走路时甚至没有拄拐杖。何成局在正堂门口迎他,黄麒英开门见山说他来赴满月酒,看看何平。何成局引他进了小楼,林函抱着何平出来,黄麒英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婴儿。何平正醒着,两颗黑葡萄似的眼珠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老人。
黄麒英把自己佩戴了二十多年的玉佩解下来,轻轻放在襁褓旁边。那是一块老玉,色泽温润,刻着“平安”二字。他跟林函说这玉他戴了二十年,不值什么钱,但挡过一次暗器,救过他一命。送给何平保平安。
林函连忙推辞。何成局说收下,黄老哥送的东西不能推。林函这才双手接过玉佩贴在何平的胸口。何平的小手无意间抓住了玉佩的穗子,攥得紧紧的,黄麒英难得地笑了一下,说这孩子有劲,将来能学武。
从产房出来后,黄麒英又在何府后花园跟何成局聊了许久。两人坐在凉亭里,周巧儿送了茶和点心。黄麒英说他刚才抱何平的时候忽然想起飞鸿刚出生的样子,比何平还瘦,跟剥了皮的兔子似的。何成局笑说余姚姚也是这么形容何安的——看来天下的婴儿都像剥了皮的兔子。黄麒英难得笑了,笑完又沉默下来。然后他告诉何成局自己昨晚又梦见妻子了,她说快了,快了。
何成局的笑容慢慢收敛。他握着茶杯问黄麒英要不要搬来何府住几天,方便照应。黄麒英摆摆手说不用,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说今天借花献佛,以何府的满月酒敬何成局一杯——“这一杯,敬你那个‘放不下’。宗师也好,大宗师也好,功名富贵都是虚的。能让你在最后关头收手的那个‘放不下’,才是你何成局这辈子最大的武学。”
他拱了拱手,大步朝门口走去。何成局坐在凉亭里目送他穿过月洞门,背影笔挺如出鞘之剑。很久以后何成局才知道,黄麒英那天回宝芝林后在卧室里咳了一整夜,把被褥全咳红了,但始终没有让人来叫他。
八
满月酒散席后,方世宏喝多了。他趴在正堂的八仙桌上,一只手攥着何成局的袖子,满嘴酒气,说话已经不太利索,但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何成局,这辈子认识你这种人是倒了八辈子霉。”何成局坐在他旁边,也喝了不少,但神智比方世宏清醒得多。他问方世宏为什么是倒了八辈子霉,方世宏说他以前走私鸦片,自由自在,一年赚的银子比广州知府十年俸禄还多。自从认识了何成局,先是被卷进梁方两家的破事,后来联手打洋人,现在又帮着守广州城,赚的银子全砸在火药和硫磺上了,以后拿什么给他儿子娶媳妇。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说方世宏说的对,所以城北赌坊的干股他再让出两成给方世宏——算是连累他破费的补偿。
方世宏醉醺醺地抬起头,问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何成局说现在就去让秦舒云拟契书。方世宏猛地坐直了身子,说不准反悔。何成局说不反悔。
方世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一头栽回桌上,开始打呼噜。马六在旁边尴尬地搓着手,何成局让他把三爷扶回客房休息,马六连声应着架起方世宏往外走,方世宏的呼噜声在回廊里回荡,像一艘远去的货船拉响了汽笛。
何成局独自坐在正堂里。满月酒的残席还没收拾完,桌上的菜已经凉了,酒杯七倒八歪,空气里弥漫着花雕酒的醇香和蜡烛燃尽的焦味。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没喝完的酒,对着空荡荡的正堂举了一下,一饮而尽。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北门城头上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像一串挂在城墙上的星星。远处珠江上传来货船的号子声——那是郭海蛟的船会在连夜抢运伍秉鉴从澳门买来的火药。再远处,虎门炮台的试炮声又响了。
九
四月初一,何成局收到了朝廷的邸报。邸报上的消息让他捏着那张薄纸的手指关节发白——洪秀全在永安突围成功,向荣的三万绿营兵没拦住,太平军主力已经北上,一路攻克全州、道州、郴州,直逼长沙。邸报末尾附了一行小字:“长沙告急,朝廷命两广总督徐广缙调兵北上勤王。”
何成局把邸报放在公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很久的眼睛。太平军的主力已经北上,广州暂时不会再有大的战事。但长沙告急,两广总督要调兵北上——这意味着广州城的守军会被抽走一部分。而朝廷邸报里只字未提孙掌门被灭门的事。杨云贵灭孙掌门满门,不只是为了泄愤,是为了让所有动摇的人看到背叛太平军的代价。现在整个南粤武林都知道孙家被灭门了,接下来谁还敢公开支持广州城防?他睁开眼睛让龚文拟一份奏折,向朝廷如实禀报广州之战的经过,但关于孙掌门的事只字不提。另附一份密折给两广总督徐广缙,详细说明杨云贵在韶关的兵力部署和孙家被灭门的详情,建议总督在调兵北上之前先肃清韶关残敌。
当夜,秦舒云来报那个被收买的丫鬟招了。收买她的人是惠州孙掌门生前最后一个派出去的信使,在孙掌门被处决前就已经潜入了广州城。何成局沉吟片刻,让林青继续留着她——不但不处置,还要让她继续给外面递消息,递假消息。就说何成局近日操劳过度,旧伤复发,在府中静养,不见外客。
秦舒云点头记下。何成局又说从明天起加强何府的巡逻,林青手下的巡护女卫从四人扩到八人,府里所有丫鬟婆子的出入都要登记在册。
秦舒云一一记下后抬起头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当家的,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广州城真的守不住了,我们怎么办?”
何成局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何安和彭幼楚追逐打闹的声音,何平的哭声从林函房里飘出来,周巧儿在厨房里扯着嗓子喊赵麦穗来端菜,柳如烟的琴声又响起来了。他说没有如果,守得住。秦舒云没有再问,合上账本走了。她的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何成局独自坐在书房里,灯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高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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