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春烽 (第1/3页)
四月十五日,麦收过后第三天,西陵来了第一批流民。
不是一两个,是一群。赵大早上开东门,看见官道上黑压压走过来一群人,吓了一跳。他数了数,二十七个,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挑着担子,有老人有小孩,走得腿都细了。赵大把门关上,跑去找谢明烛。谢明烛正在磨坊里看裴明磨面。赵大说:“谢祭酒,东门外来了二十七个流民。从北边来的。朔方口音。”谢明烛放下手里的面碗,说:“朔方口音?”赵大说:“对。领头的是个瘸腿老汉,说在朔方活不下去了,往南走,听说西陵有活干。”谢明烛说:“开门。让他们进来。先带到城墙根底下,老李头那儿。煮一锅杂烩汤,多放菜。我这就过去。”
赵大跑着去了。谢明烛跟裴明说:“面磨完了装袋。别乱跑。”裴明说:“我跟你去。”谢明烛说:“你在磨坊等着。周墨一会儿来教你看磨。”裴明说:“好。”
谢明烛走到东门城墙根底下。老李头已经支起了大锅,灶膛里火苗子蹿得老高,锅里的杂烩汤咕嘟咕嘟响。二十七个流民在城墙根底下蹲了一排,有坐在地上的,有靠在墙上的,一个个面黄肌瘦。领头的是个老汉,五十来岁,左腿瘸了,拄着一根木棍。他看见谢明烛走过来,站起来,又蹲下去了。谢明烛说:“坐着。别站。老李头,先给他们一人一碗汤。饼子还有吗。”老李头说:“有。昨天烙的。热一热。”谢明烛说:“热。”
汤和饼子端上来。流民们吃得狼吞虎咽。瘸腿老汉吃完了,抹了把嘴,说:“您是管事的?”谢明烛说:“我叫谢明烛。西陵书院的。你叫什么。”老汉说:“姓赵。赵老栓。朔方铁壁关外赵家村的。这是村里剩下的。能走的都走了。往南走到西陵,走了十七天。”谢明烛说:“铁壁关外。那边怎么了。”赵老栓说:“活不下去了。烬捐去年翻了一倍。说是铁壁关要修城墙,每家出三个劳役,不去就交钱。我们村去了十一个,回来三个。剩下的埋关上了。”他顿了一下,说:“今年开春,关内来了个什么‘烬师大人’,说要征烬矿。赵家村的地底下有矿脉,他们来了两百兵,把地圈了,说是官矿,不许我们挖。可我们祖祖辈辈挖矿吃饭。没了矿,地又薄,种不出粮。村里人一合计,往南走。听说西陵这边不交烬捐了,有活干,就来了。”
谢明烛说:“西陵不交烬捐。那是旧朝的规矩。去年冬至就废了。”赵老栓说:“真的?”谢明烛说:“真的。西陵现在种麦子、磨面、做齿轮。你看见东城墙根底下那排磨坊没有?水车带磨盘,磨面磨豆。缺人手。你们会干什么。”赵老栓说:“庄稼活都会。挖矿也会。打铁也会。我们村的人,有一把子力气。”谢明烛说:“好。会打铁的去铁匠铺找老鲁。会种地的跟赵大去田里看看。会挖矿的——”她停了一下,说:“先不急。你们先住下来。城墙根底下有旧屋,收拾收拾能住。老李头,你安排。一人一碗饭,先管三天。三天之后,能干活的上工。不能干活的,再说。”赵老栓说:“谢祭酒。您收留我们,我给您磕头。”谢明烛说:“别磕。西陵不兴磕头。站起来,喝汤。”
赵老栓带着二十七个流民在城墙根底下住下来了。老李头把杂烩汤锅从城墙根支到了巷子口,一天两顿,谁来都能吃。三天之后,赵老栓去找谢明烛,说他腿脚虽然瘸了,可还能看料场,会算账。谢明烛把他安排到磨坊,跟着周墨管料。赵家村来的其他人,有三个会打铁的,老鲁收了。五个会种地的,赵大带着去了田里。两个会木工的,跟着周墨做水车零件。剩下几个妇女,陈先生的媳妇带着去书院做饭缝补。赵老栓的小孙子赵石头,七岁,跟裴明一般大,天天跟在裴明屁股后面转。
裴明一开始不耐烦。赵石头什么都不懂,磨齿轮不会用锉刀,推水车不知道看渠水方向。裴明说:“你笨。”赵石头蹲在地上不说话。谢明烛看见了,走过去说:“裴明。你刚来西陵的时候,连麦苗和韭菜都分不清。”裴明说:“那不一样。”谢明烛说:“哪儿不一样。”裴明不说话了。谢明烛说:“你教他。你教他磨齿轮,教他认麦苗。你教他的时候,你自己也学一遍。教人会了,才真会了。”裴明说:“好。”他开始教赵石头。先教最简单的——用锉刀。一天锉十个圆片,十个都不许有毛刺。赵石头锉了三天,十个圆片有八个带毛刺。裴明说:“你看,这不行。”他拿过一个圆片,锉了一遍,说:“这样。”赵石头又锉了三天,十个圆片有九个好了。裴明说:“好了。下一个。”赵石头说:“裴明哥。你教我认字不。”裴明说:“认字找陈先生。我只会写‘人’字。”赵石头说:“那我跟你学写‘人’字。”裴明说:“行。”
五月十五,谢玄从烬京回来了。这次他走了清河,三天到,在烬京待了五天。他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个人——沈知秋。沈知秋穿了一身青布袍子,瘦了一圈,可眼睛还是亮的。他在书院门口下了马,看见谢明烛,说:“谢祭酒。我来看看。”谢明烛说:“进来坐。裴明,倒茶。”裴明端了茶来。沈知秋喝了,说:“好茶。西陵的茶?”谢明烛说:“虞衡运来的。东海茶。你从烬京来,烬京怎么样。”沈知秋说:“稳住了。新皇七岁,每天上朝听政半个时辰,坐不住,可沈知秋按着规矩来——他坐不住也得坐。萧承稷监国,每日看折子,身体撑不住,一天看两个时辰,剩下的我念给他听。”谢明烛说:“我爹怎么样。”沈知秋说:“谢首辅在整理烬鼎司旧档。他说要编一部《烬鼎司实录》,把苍溟三百年的勾当都写清楚,留给后人。他让我带话给你——‘查完了,烧了。别留着害人。’”谢明烛说:“烧了。那些烬解秘术也烧?”沈知秋说:“谢首辅说,烬解秘术可以留,但要加批注——写明代价。每用一次,经脉损一分。三用则危,五用则亡。让人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东西。”谢明烛说:“好。我写批注。”
沈知秋在书院住了两天。他看了麦田,看了磨坊,看了萧烬祠。他在萧烬祠里站了很久,没说话。出来的时候,他说:“我在烬京修了一座萧烬祠。比这个小。可每天都有人去。有的是老玄甲军的兵,有的是烬鼎司的旧人。他们不磕头,就站着,站一会儿就走。有一个老头天天去,扫叶子。我问他为什么。他说‘皇太孙碎鼎那天,我在场。他喊不跪,我就没跪。这辈子就这一回没跪人,我得记着。’”谢明烛说:“好。”沈知秋说:“还有一件事。朔方那边不太平。萧破虏在铁壁关屯田,明面上不闹。可暗里——我的眼线报,铁壁关里多了不少生面孔,像是烬鼎司的旧人。裴照夜死后,夜枭司散了,可有些人跑了。跑哪去了?朔方。”谢明烛说:“苍溟的旧部。”沈知秋说:“对。他们在铁壁关帮着萧破虏搞‘新烬器’——不用黑烬矿,用灰烬矿做底子,掺别的东西。具体什么,不知道。可我的眼线说,铁壁关在试炮。”谢明烛说:“试炮。”沈知秋说:“对。旧朝有烬弩、烬甲车,没有炮。可烬鼎司旧档里有一种‘雷火铳’的图样,苍溟没来得及造。现在萧破虏在试。要是让他造出来了——”谢明烛说:“他就要进京。”沈知秋说:“对。他名义上是‘清君侧’,实际上是夺鼎。鼎碎了,可鼎碎之前,苍溟留了一手——他在鼎底藏了一块‘烬核’,是饕餮被封印时吐出的第一口烬气凝成的。那块烬核还在。萧破虏要的就是这个。有了烬核,他就能重新立鼎。立鼎就要祭——祭谁?祭萧承稷。祭新皇。祭——”他看了谢明烛一眼。谢明烛说:“祭萧烬的旧部。”沈知秋说:“对。祭所有不跪的人。”
谢明烛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你带了多少人来。”沈知秋说:“玄甲军两个营,三千人。驻扎在清河渡口北边。没进西陵城,怕惊了百姓。我这次来,一是看你,二是问你——西陵有没有能用的东西。”谢明烛说:“西陵有磨坊。磨面磨豆的。还有水车。”沈知秋说:“烬器呢。”谢明烛说:“没有黑烬矿。虞衡运来的都是灰烬矿,烧起来发白光,做不了武器。可周墨在试一种东西——用灰烬矿粉掺铁粉,烧成块,装在铁管里,点火能喷火。射不远,十步。可够近身用。”沈知秋说:“十步。够用了。巷战、守城,十步够用。造了多少。”谢明烛说:“周墨带着铁匠铺在试,目前造了二十根。每根能用三次。三次之后铁管就裂。”沈知秋说:“二十根。够装备一个队。我再要五十根。能造吗。”谢明烛说:“能。铁管老鲁打,灰烬矿粉常平磨,装配周墨教。一个月能造五十根。”沈知秋说:“好。我让人送铁来。西陵有铁吗。”谢明烛说:“虞衡运了铁锭来。够用。”沈知秋说:“虞衡这个老狐狸。两边下注。”谢明烛说:“商人本性。可他帮了我们大忙。灰烬矿三百石,铁器铜锡,还有书。没他,西陵撑不到现在。”沈知秋说:“我知道。我跟虞衡谈过了——他给西陵的货,减价三成,差价由烬京补。条件是,东海到西陵的商路,新朝护着。海上海盗,新朝派船剿。”谢明烛说:“你跟他谈的。”沈知秋说:“我谈的。新皇盖印的时候手都是抖的——他七岁,盖印盖得歪。我说歪就歪,盖了就算。”谢明烛笑了一下。她说:“好。”
沈知秋走之前,在萧烬祠前站了一会儿。他说:“谢明烛。我在烬京查到一个东西。烬鼎司旧档里有一份‘烬核记’,写的是苍溟三百年前怎么藏烬核的。他藏在鼎底九丈深处,用九层烬纹封着。要取烬核,得先破九层封。破封的法子,写在‘烬解补遗’最后一页——你祖父的批注里。”谢明烛说:“我看了。最后一页写‘以烬解五重,可破九层封。然施术者经脉尽断,十死无生’。”沈知秋说:“对。所以萧破虏不敢自己破。他要把谢家人抓到手——谢玄,或者你。用你的命去破封取核。”谢明烛说:“所以你在烬京护着我爹。”沈知秋说:“对。谢首辅身边有玄甲军一个队,日夜不离。他让我告诉你——‘别回来。西陵安全。’”谢明烛说:“我不回去。西陵有事要做。”沈知秋说:“什么事。”谢明烛说:“造炮。周墨在试的喷火管,射程十步。我要达一百步。”沈知秋说:“一百步。”谢明烛说:“一百步。用齿轮控制角度,用杠杆压发。铁管加厚,灰烬矿粉掺铁砂,烧起来喷铁珠子。一百步内,铁珠子打出去,穿甲。”沈知秋说:“周墨会。”谢明烛说:“周墨会算齿轮角度。裴明会磨齿轮。赵家村来的铁匠会铸厚铁管。我出图纸。三个月,造出第一门。叫‘新烬炮’。”沈知秋说:“新烬炮。好。三个月。我等你三个月。朔方那边,我的眼线说萧破虏也在试炮——他走的是另一条路,用黑烬矿掺雷公石,烧起来炸膛率高,可威力大。他炸了三门,炸死十几个铁匠。他不心疼。他有人。”谢明烛说:“他的人从哪来。”沈知秋说:“朔方边军。还有——他从烬鼎司旧档里翻出‘烬卫豢养法’。他在拿边军试。用黑烬矿粉泡药,泡出来的兵力大无穷,可活不过三个月。他不在乎。他说‘三个月够攻城了’。”谢明烛说:“疯了。”沈知秋说:“对。疯子。所以新烬炮得造出来。三个月,我等你。”
沈知秋走了。谢明烛当天晚上把周墨、裴明、常平、老鲁、赵老栓叫到书院讲堂。她把图纸摊在桌上。图纸是她连夜画的——周墨之前画的喷火管草图,她改了三遍。管身加厚,管壁从两分加到四分。管尾开火门,火门装药线。管身架在木架上,木架有齿轮控制的俯仰角。齿轮是裴明磨的,灰烬矿齿轮。木架下面是铁盘,铁盘底下装四个小轮子,能推着走。周墨看了图纸,说:“谢祭酒。齿轮控制角度——这个我懂。可杠杆压发,怎么压?”谢明烛说:“火门里装药,药线从火门引出来。药线头上绑一根铁针。杠杆一压,铁针撞火门,药线点着,药在管尾炸开,把铁珠子推出去。”周墨说:“药线从火门引出来,那火门得密封。不然药在管尾炸的时候,气从火门漏了。”谢明烛说:“火门用铁盖盖住。铁盖连在杠杆上。杠杆一压,铁盖先合,铁针后撞。合盖撞针,一气呵成。”周墨想了想,说:“可以。可铁盖和铁针的配合,得试。试不好,漏气。”谢明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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