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6章 藤椅的扶手,被他摸亮了 (第1/3页)
入冬之后,老李的咳嗽变了。
从前是闷闷的,像嗓子眼里卡了一块棉花,咳两声就过去了。现在不一样。现在的咳嗽是从胸腔深处翻上来的,带着一种撕裂布帛的粗粝声响,每一声都要把整个人的脊背咳弯,弯成一把拉满了的弓,半天才能慢慢弹回来。阿黄趴在藤椅旁边,耳朵随着咳嗽声一抖一抖地跳,像有两根看不见的线在扯着。它抬头看老李,眼睛里映着炉火的影子,亮得有些不真实。
老李咳完了,靠在藤椅上喘了好一阵。呼吸声粗得像冬天烟囱里的风,呼噜呼噜地响,带着痰音的尾巴拖得很长,然后渐渐弱下去,变成一种疲惫的、细弱的叹息。他伸手去够桌上的搪瓷缸子,手抖得厉害,缸子里的水洒了几滴在桌面上,洇成几个深色的小圆点。阿黄站起来,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指——那手指凉得让它缩了一下。
“没事。”老李低头看它,声音哑得像砂纸在磨铁皮,“就是呛了一口风。你趴着,别起来。”
阿黄没有趴下。它把脑袋搁在老李膝盖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细小而潮湿,像冬天屋檐下滴落的雪水。
老李的手落在它头上,粗糙的掌心蹭过它的耳根,力道比以前轻了很多。以前老李揉它的时候,手掌厚实有力,能把它的脑袋揉得整个晃起来,揉得它的耳朵反过来挂在脑门上。现在那只手搁在它头上,像一片落下来的枯叶,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拇指搭在阿黄眉骨上,那里的毛已经被他摸得稀疏了,露出底下粉白色的皮肤,摸上去温温热热的。
阿黄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
它只知道老李的手越来越凉,以前那股火炉一样的温热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散了,散得悄无声息,像灶膛里的余烬被风一层一层地吹走,剩下的只有灰。它还知道老李在藤椅上坐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不是那种悠闲的、翘着二郎腿看天的坐法,而是一种乏力的、不得不坐着的歇法。像是身体里的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漏掉,他自己也没有办法。
藤椅是竹编的,扶手的位置被老李的手摸了十几年,竹条已经磨出了包浆,颜色从原来的黄白变成了深褐,油亮油亮的,像涂了一层看不见的桐油。阿黄有时候会用舌头舔一下那个扶手,上面全是老李的气味——烟草味、汗味、还有那瓶黄道益活络油的味道,混在一起,成了它辨识“家”的唯一标准。它觉得只要那个扶手还在,只要那上面的气味还在,日子就还是跟从前一样。太阳照常从东边升起来,炉子照常在三楼的窗台下冒着烟,老李照常坐在藤椅上一口一口地喝那个搪瓷缸子里的浓茶。
十一月底,霜降过后的一个早晨,老李没能在往常的时间起床。
阿黄蹲在床边,看着被子下面那具蜷缩的身体,听着他呼吸里混着的杂音。那声音很细很尖,像是冬天北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啸声,每一下都带着挣扎。老李的眼睛闭着,眼皮上布满了紫红色的细纹,像秋天枫叶被霜打过之后蜷起的边缘。嘴唇干裂起皮,嘴微微张着,呼出的气又热又潮,带着一种阿黄从来没有闻到过的气味——不是烟味,不是饭味,是一种让它本能地想要后退却又不敢后退的气味。
它舔他的手指。没反应。又舔他的脸,舌头划过那些深深的皱纹,尝到了咸味和一种陌生的苦涩。它用鼻尖顶他的下巴,用前爪轻轻搭在床沿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急促的呜咽,一声接一声,像在呼唤又像在哀求。
老李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了许多,但看见阿黄的那一刻,里面还是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像深夜里最后亮着的那一颗星。那光是暗的,弱的,随时会被风吹灭,但它还在。
“饿了?”他慢慢地、费力地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拍了拍阿黄的脑袋。手背上的青筋凸得更高了,皮肤薄得像一层半透明的纸,能看见下面紫色的血管在缓缓跳动,“等下给你弄吃的。让我再躺一会儿,就一会儿。”
阿黄退到床脚蹲下来,尾巴夹在两腿之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的人。
它没有催他。它听懂的不光是“等下”这两个字,更是那两个字背后藏着的、像薄冰一样一碰就碎的虚弱。
半个小时后老李起床了。他去厨房煮粥,米是昨晚上就泡好的,为的是省火。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咕嘟咕嘟的水汽把玻璃窗蒙成一片白雾。他一手撑着灶台,一手慢慢地搅着粥,搅几圈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再搅几圈。阿黄蹲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和他棉毛衫下面凸出的肩胛骨,把那一声呜咽咽回肚子里。
粥煮好了。老李把粥盛进那个印着红鲤鱼的搪瓷碗里,和往常一样,最稠的那一勺扣进阿黄的饭盆,稀的自己喝。他的手抖得比平时更厉害了,稠粥在勺子里晃荡,洒了几滴在地上。阿黄低头舔干净了,又抬头看他。
“吃吧。”老李坐在藤椅上,搪瓷碗搁在膝盖上,手还在抖,勺子磕着碗沿叮叮当当地响。
阿黄吃了几口就停下来。它走到藤椅旁边,把脑袋搁在老李膝盖上,对着那个搪瓷碗低低地哼了一声。
老李低头看它,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放下勺子,用手背擦了擦阿黄嘴角沾着的米粒,然后用那只粗糙的、还在微微发抖的手,一下一下地摸着它的脊背。从后颈摸到尾根,再从尾根摸到后颈,每一下都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特别珍贵又特别易碎的东西。
“阿黄啊,”他说,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每个字都要在喉咙里转好几个弯才能出来,“要是哪天我不能照顾你了,你就去巷口那家包子铺。老板跟我熟,我跟他说好了,会给你吃的。”
阿黄听不太懂。但它听懂了他语气里的那种东西——不是平时说“去遛弯”的轻快,也不是说“别捣蛋”的嗔怪,而是一种它从未听过的、沉甸甸的、像泡了水的棉花一样的东西。它把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尾巴摇了两下,幅度很小,像是不知道应不应该摇。尾巴尖扫过老李的手腕,在他的脉搏上轻轻划过。
老李的脉搏比以前弱了。
这件事阿黄不需要用耳朵听,它的鼻尖贴在老李手腕上的时候就能感觉到。那脉搏跳得又轻又慢,像夏天午后的蝉鸣一点一点弱下去,又像冬天炉火里最后几颗火星在灰烬中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