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9章：藤下旧影伴余温 (第3/3页)

    它开始用前爪不停地扒拉藤椅的扶手，想把老李摇醒。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它又去舔老李的脸，一遍又一遍，仿佛这样就能让那张脸恢复温度。王婶想拉它开，它却第一次冲着熟悉的人龇起了牙，发出警告的低吼。它不能离开，一步也不行。

    王婶没办法，只好退开，抹着眼泪去打电话叫救护车。等待的时间里，她看着阿黄。那条土狗已经停止了扒拉和吠叫，只是将整个身体蜷缩起来，紧紧挨着老李冰凉的手，下巴搁在它的爪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李的脸，仿佛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再发生的奇迹。阳光照在它褐黄色的皮毛上，却照不进那双狗眼里深沉的悲伤。

    几片落叶被风卷起，落在阿黄的背上，它浑然不觉。藤椅下，已经积了一小堆被风吹来的、或是阿黄之前叼进来又落下的枯叶。在阿黄简单的认知里，这些叶子来自老李喜欢的柳树，带着老李熟悉的气息。它要把它们都拢在身边，留在老李身边。

    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尖锐地刺破了午后的宁静。阿黄猛地竖起耳朵，警惕地瞪大了眼睛。它记得这个声音，上次老李被带走时，就是这种声音。它跳起来，挡在藤椅前，喉咙里发出持续的、威胁性的低吼。

    王婶和赶来的医护人员试图靠近。阿黄不退反进，龇着牙，颈毛直立。它不能让他们把老李带走，不能让这个声音再把老李抢走一次。混乱中，有人用毛巾裹住了它的头，遮住了它的眼睛。世界陷入黑暗和窒息的束缚，它拼命挣扎，听到藤椅被移动的声音，听到担架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听到门关上的声音。

    当它终于挣脱毛巾，院门已经被关上了。它疯狂地扑到门板上，用爪子抓挠，用身体撞击，发出撕心裂肺的吠叫。门板震动，灰尘簌簌落下，但门外的世界，连同老李，都被隔绝了。

    它停下来，喘着粗气，口腔里满是铁锈般的血腥味。院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那把孤零零的藤椅，在秋风中发出细微的、空洞的吱呀声。藤椅上，还残留着老李身体的凹陷，毯子被掀开一角，胡乱堆着。椅下，那堆落叶静静地躺着，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阿黄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到藤椅边。它先用鼻子仔细地嗅着毯子，那上面还残留着老李的气味，烟草味、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它把整个脑袋埋进毯子的皱褶里，深深地吸气，仿佛要把这气味刻进自己的肺里。然后，它开始用嘴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叼起藤椅下的落叶，一片，两片……把它们拢到藤椅的正中央，那个老李最常坐的位置下面。它做得专注而认真，仿佛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使命。做完这一切，它才疲惫地趴下来，蜷缩在藤椅的阴影里，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眼睛望着院门的方向。

    夕阳西下，最后一缕余晖给院子镀上了一层凄凉的金色。阿黄一动不动，像一尊褐黄色的石像。只有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鼻尖，证明它还活着。在它朦胧的意识里，它依然在等待。等待那个熟悉的脚步声，等待那声带着笑意的“阿黄”，等待那只粗糙的手，再次刮一刮它湿润的鼻头。

    秋风又起，卷起几片新的落叶，落在阿黄的背上，落在空荡的藤椅上。藤椅下，那堆落叶静静等待着，仿佛在陪伴着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梦。而在阿黄渐渐合上的眼睑后，它似乎又看见了老李，站在漫天的柳絮里，对它伸出手，笑着说：“阿黄，跟我回家吧。”

    它轻轻呜咽了一声，在梦里，朝着那个身影，挪动了一下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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