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6章 秋风起 巷口脚步声一个都不是你 (第3/3页)
声远去之后它又把头低下去。不是老李。不是老李。不是老李。
天黑透的时候,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窗户的铁纱窗上漏进来,在水泥地上画了一道道细细的银线。阿黄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秋天,院子里的槐树叶子金黄金黄的,老李坐在藤椅上,膝上盖着那条灰扑扑的旧毛毯,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棒子面粥。粥盛得很满,老李用筷子把碗沿上溢出来的粥刮下来,伸到阿黄嘴边。阿黄伸出舌头舔筷子,粥很烫,舌尖被烫了一下,它缩了一下脖子。老李用粗糙的手指点了点它的鼻尖,说馋狗,等凉了再舔。他的手上有一道上午修藤椅时被篾片划破的口子,血已经凝了,紫红色的血痂横在虎口上,像一条干涸的小溪。阿黄低头舔了舔那道血痂,老李被它粗糙的舌头磨得痒了,缩了缩手,笑起来。他的笑声像闷在罐子里摇动的干豆子,沙哑却热烈。阿黄觉得那笑声是整个屋子里最暖和的东西,比炉子里的炭火还暖和,比被窝里的热气还暖和。它把脑袋搁在老李的膝盖上,老李的手掌覆在它的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摸着,粗糙的掌心擦过它的皮毛,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然后起风了,梦里的风很大,把槐树上的叶子全吹落了。落叶不是一片一片飘下来的,是一窝蜂地、慌乱地、像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似的,从树上逃下来的。老李的藤椅在风中微微晃动,他的身影开始变淡,从脚底开始,慢慢往上,像一张旧照片在阳光下褪色。阿黄想站起来抱住他,腿却使不上劲,只能在梦里发出低低的呜咽——那种声音不是叫,是胸腔里压着什么东西,压得太重太久了,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闷响。老李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最后只剩下他膝上的那条旧毛毯还搭在藤椅扶手上,随风飘动。它拼命想冲过去叼住那条毛毯,可四条腿像是陷进了泥沼里,越跑越慢,越跑越沉。
然后阿黄醒了。
月光还是那道月光,藤椅还是那把藤椅,藤椅上没有人。旧毛毯团成一团缩在椅垫的角落里,上面还留着老李后背上蹭下来的几根白发。阿黄盯着藤椅看了很久,慢慢站起来,走到藤椅旁边,低下头,用鼻尖轻轻地碰了碰那根椅腿,碰一下,又碰一下。鼻尖传来的触感冰凉干涩,没有温度,没有人。
院子里落了很多叶子。都是槐树叶子,金黄色的,边缘干枯卷曲,中间还残留着一点点水分,踩上去会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阿黄走到院子里,在落叶堆里闻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叼起一片叶子,回到堂屋,小心翼翼地放在藤椅下面。又出去,又叼一片,又放回去。它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它只知道藤椅下面是老李待得最久的地方——老李在藤椅上吃饭,在藤椅上打盹,在藤椅上抽烟,在藤椅上摸着它的耳朵说阿黄别闹。这片藤椅下面的方寸之地,是老李的温度留得最久的地方。老李的温度现在快散没了,但叶子还有——叶子是天底下最便宜的东西,巷子里到处都是,风一吹就落一地。用叶子把老李待过的地方铺满,也许这个地方就不会冷了。至少,它想用自己唯一能找到的方式,把空椅子下面那个空了的位置填上点什么。
一片,两片,三片。院子里二十几片落叶,被阿黄一趟一趟地叼回来,整整齐齐地码在藤椅下面,铺成了一个小小的、金黄色的圆圈。老李以前跟它说过,秋天叶子落了,是树在睡觉。树睡一整个冬天,来年春天就会醒。阿黄趴在落叶铺成的圆圈中央,把鼻尖埋在爪子里。老李,叶子铺好了,你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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