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0469章 阿黄守家老李病中未归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简介

    第0469章 阿黄守家老李病中未归 (第3/3页)

叠。像在攒一份礼物,像在写一本日记,每一片叶子都是一页,写着同一个字——“等”。

    又过了几天,王姨带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来敲门。那人是老李的儿子,在邻市上班,平时不常回来。阿黄认得他——以前每年过年的时候,这个人会拎着水果和保健品来,进门叫声“爸”,放下东西坐半小时就走了,走的时候总是说“单位还有事”。他不摸阿黄,也不和阿黄说话,只是每次看到阿黄趴在地上,会往旁边挪半步。现在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穿着黑色的夹克,眼睛扫过藤椅、搪瓷缸、茶几上的旧烟盒,然后落在藤椅下那堆整整齐齐的枯叶上。他愣了一愣,问王姨:“这狗怎么把烂叶子都叼到屋里?”王姨把阿黄护在腿后:“你别动它的叶子,它捡了半个月了。”

    老李的儿子没再说话,他拉开公文包,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王姨,压着嗓子说了几句话。阿黄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它从那人抿紧的嘴角和刻意压低的声音里嗅出了一种它不熟悉的气味——那不是老李身上那种热腾腾的带着铁锈味的汗气,而是一种冷冰冰的像医院走廊里消毒水擦过的瓷砖表面的气息。它在王姨腿后退了两步,把地上那堆叶子往身下护了护。它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有人的气味,和老李不一样。不是比老李更难闻,而是更陌生、更凉。

    那天晚上,阿黄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李就坐在藤椅上,穿着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袖口磨得发白,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他低头看着椅座下面整整齐齐码好的落叶,眼睛亮了亮:“哟,你还会捡叶子了?捡这么多,给我攒着干啥?”阿黄蹲在他脚边,拼命摇尾巴,想告诉他说是等你的,等你回来看,看一片叶子都没少,我天天守着。但它的嗓子发不出声音,只能把脑袋使劲往老李手心里拱。老李的手是热的——和从前一样,粗糙的指腹上有刀疤和毛刺,但能盖住阿黄整个脑门。他把那根没点着的烟从左手换到右手,用空出来的手揉了揉阿黄的耳根,那手劲儿还是和以前一样,不重不轻,刚好能把狗的耳朵揉得暖烘烘的。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阳台上那床落在水泥地上的旧棉被不知被谁重新挂了起来,被风鼓得满满的,像一张帆。梧桐叶从巷子里卷起来,漫天飞舞,越过阳台的栏杆,一片一片地涌进来,落在藤椅上,落在茶几上,落在搪瓷缸里。整个客厅变成了金色的漩涡,阿黄在叶子里打着滚,尾巴尖扫起一层碎叶,老李的笑声混在风里,低低的,沙沙的,像收音机没调准频道的沙沙声。

    然后他站起身,拿起靠在墙边的拐杖,朝门口走去。阿黄急了,从落叶堆里爬起来,四条腿在滑溜溜的叶子堆上打滑,拼命地往门口冲。但门已经开了,外面的光太亮太刺眼,照得老李的背影只剩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阿黄,”他说,没有回头,声音混在风里,轻轻的,“我得走了。”然后光线涌过来,把所有叶子都卷了出去,把老李的背影也卷了进去,只留下那把空藤椅在风中微微晃动。

    阿黄醒了。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长方形。藤椅空着,椅座下的落叶还在,被午夜的风吹散了几片,剩下的还保持着它睡前排好的形状。挂钟敲了三下——凌晨三点,钟锤每敲一下都带着颤音,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指在铜钟上轻轻地弹,那颤音在黑暗的客厅里荡开来,撞到墙上,又慢慢地缩回去,和夜色融为一体。阿黄从藤椅上跳下去,把那几片被风吹散的叶子叼回来,重新码好。动作很轻很慢,像守陵人擦拭碑前供品。然后它没有回藤椅上,而是走到茶几旁,把脑袋伸进茶几下面那个旧藤篮里——那是老李专门给它编的睡觉篮子,里面铺着一件老李不穿的旧毛衣,灰色的,领口已经松得能套下两个阿黄的脑袋,袖口有线头脱落,胸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酱油印子。那是老李去年秋天穿它时,和阿黄一起吃酱骨架沾上的。阿黄把鼻尖埋进那团柔软的毛线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毛衣上全是老李的味道——烟草、铁锈、汗味,和一点点枇杷膏的甜腥,这些年老李用旧了送给它的毛衣不止一件,唯有这件最厚也最暖。阿黄把自己整个身体蜷进那个刚好能塞下它的藤篮里,尾巴盖住鼻尖,耳朵贴着毛衣的针脚,闭上眼睛。

    梦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落叶,没有阳光,没有老李站在阳台上的背影。只是黑漆漆的、温暖的。和很久很久以前,它缩在垃圾桶后面的纸箱里,等着某个人来把自己捡回家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